青冥煞地(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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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老頭笑了一下,将我打量了一遍:“你?”他又笑了一下,這下我看懂了,他這是輕蔑的表情,他不會。
據我所知,禾老頭确實不會。他先是我的老師,才是我的朋友,最後才是親人。
我咬着芋頭,食不知味的嚼了嚼,看向那黑漆漆的樹:“那玄樹呢。”
禾老頭擦了擦額角的汗,順着看去,像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老友,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我道:“你這個回答,還不如不回答。”
我翻身從桌上跳了下來,捧着芋頭往門口走:“走了,本尊政務繁忙,不陪你了。”
禾老頭取了一側的帕子擦汗,看我道:“我以後是自殺嗎?”
我一怔。
他望着玄樹,略有些感慨:“這結局,真不像我。”
我說不清自己心頭是什麽感覺,只得側頭囫囵他兩句疑神疑鬼想得太多容易老的快,便撩開陣光出去了。
我站在陣外後知後覺的想起,若這一切重來,我自然可以知道,禾老頭他是為什麽要去做那些事,又為什麽決絕的赴死,他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這些困擾了我兩百多年的謎團,會解開。
我尚在失神,一只雪白修長的手又斜斜伸了過來,他手上放着一方手帕,上面繡着一支吐蕊的臘梅。
我順着看去,青年垂着眸看着我,那雙眸沉靜如墨,只徒留一星半點的光華流轉。眉眼如晴光映雪,清幽滌淨。
我委實太久沒看見過這張臉,普一見到,竟生出陌生的情緒來。我還記得在渺滄荒川的寝室裏,我見着這方容顏,頭一次對神族衍生出神不愧是神的念頭,要知道我貫來是眼睛安在頭頂看人的,就算真覺得他們比魔族好我也嘴硬說不好,但見着他,我想我印象中的神,大抵就是會長成若淮這樣,乾乾淨淨,素白的一身衣袍,頭發永遠規規矩矩束在頭頂,只搭一縷在肩頭,如淩霜傲雪,看人時帶着距離卻不顯得冷漠。
我看着他,腦袋終于拐過了彎,他怎麽取了梵夜的容貌,換成他自己的了?再有,他一個神君,怎麽在我這青冥魔域裏随随便便就可解封仙法?
他解了梵夜的易容,這和之前不一樣了,我看了一眼身後的紫靈光陣,怕他生出變數擾亂亂到禾老頭,緩緩道:“啊,若淮,你怎麽在這兒?”
這個時候,三息之前,正逢我和若淮說開了某些事情蜜裏調油又乍然分別的那段時間。想起來,無端牙齒有點酸。
若淮拿着那方手帕,離我近了些,自己抖開手帕拿着,要來替我擦臉:“你既認出了,再裝,有何意思。”
他說話也是一貫清潤,帶着神君的淡緩。
我裝作腳滑哎呀一聲側頭躲過了他的動作,古水無波點了點頭:“來乾嘛?找我幽會嗎?”
我有些狐朋狗友,但不論是魔族的還是其他族的,時常贊嘆我演戲的演技是一流的,我若想瞞住什麽,演起戲來就連若淮也是看不出的。我心知現下我這表現不對,忒冷淡忒冷漠忒平靜,完全不似當日那乾柴烈火小別重逢的情緒,但要我面對若淮演出之前那副對他情根深種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只覺頗累,只要想想就有些頭痛了。
可他明顯是這裏最大的變數。
若淮并沒有被我的這小動作分去心神,他伸手,板板正正把我的臉扳了回去,為防止我再腳滑,他伸腳抵住了我的腳,垂着眸拿着手帕細細替我擦臉:“幽會?這個詞,倒也符合。”
他眼底盛着溫柔的眸光,實在是很養眼的一副形容,我卻看的索然無味,任由他将我的臉擦了。
我漫不經心在看四周,玄樹周圍設了陣,我走的挺快的,他總不能是跟着我來的,阿魄沒攔住他就罷,怎麽還讓他晃蕩到了這裏?
我霎時又清明了些,若這重過一回三息之變的事情不是天道所為,而是某人蓄意為之,有沒有可能,是若淮?他像是有這能力。
這想法起了一瞬,又被我壓下了,無稽之談,若淮要重來一次作甚,他已做了最好的結果,得到了他所想要的,重來一次,難不成只是享受看世道無常蹂躏我?
哇,這麽多年真是沒看出來,你真是個變态的神君。
我如是這般想過,若淮已替我擦乾淨了臉,捧着我的臉拇指指腹拂過我唇瓣,睫毛顫了一下。
他這模樣,我倒還有點記憶,這動作,神态,下一刻他要做什麽,我也知道,所以我咳了一聲,打斷了他的動作,繼而裝作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将他一把推開了:“這天兒,容易着涼啊,真是太容易着涼了——”
我一邊說一邊往浮生殿走,道:“若淮,你可別近我身,我好似是着涼了,萬不可傳染給你了啊——”
我沒回頭去看他,但他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跟着我老遠,直到我轉過檐角那如芒的感覺才消失。
我一路疾行回了眠眠殿,遇到了阿魄,我揪住他的領子,咬牙切齒道:“不是說他沒跪,第一個砍他嗎?嗯?沒砍就罷看都沒看住!怎麽讓他跑玄樹那邊去了!”
阿魄眸光複雜,而後浮出迷茫震驚頓悟五味雜陳和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道:“砍他?行行行,要鐐铐是吧,要不要腳鐐?尊上你也收斂一點——”
我無能狂怒,這個時候依着我和若淮的感情,我說要砍他,委實是有點像小情趣。而我本也一開始就下過旨允他随意在冥殿出入。
我無奈扶額,只得道:“給他收拾間屋子,身邊不能離人。”
阿魄不耐的哼了一聲:“哪有那麽多空閑的人去照顧他。沒空。”
我給自己倒了茶,道:“給我看住了,去哪裏都要向我禀告。”
阿魄恨鐵不成鋼更重的哼了一聲,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