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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瀾山(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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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魔鳥簌簌起飛,天幕之上蒼雷爬過。巨鑼咔嚓聲後,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天地間一片狂亂的混沌,身後旌旗被扯出裂帛般的脆響。

窪裏叢叢骨塑被煞風一卷,頃刻化為漫天如灰燼的煙塵,洋洋灑灑随風成卷飛遠。

煞風卷過長發摔打在我臉上,刺痛中略有些讓人看不清景物。身心發麻冰冷、怒氣沖的神智泯滅之際,唯記得我掏出了落翎三十三羽,伸手結印,隔着冥河的九曲灣凝着對面的人冷聲道:“那就都死在這裏罷。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魔歷六千一百三十九年驚蟄日時,天陰,煞風十級。回瀾隘上空藍火星圖将青冥映的雪白,陣法光幕囊括冥山百裏。其位聖昭魔尊立于冥河之上,黑袍紅帶,銀槍橫絕,法咒魔印亮徹長夜,在魔域裏撐開了龐偉的圓輪。其下所帶魔兵,殺性蝕骨,兇戾嗜血。殺之不盡滅之不絕,無魂無識。

五日後,聖昭魔尊弑銀龍于回瀾山,天地同泣,殇雨瓢潑。回瀾隘哀鴻遍野,屍骨填壑,血染冥河。稱三息之變二息,龍殇。

我聽見一聲極痛苦的悲鳴。嘶啞聲好似燃盡了生命的最後一絲力氣的長嘯。繼而腦袋裏一陣刺痛,血紅的視線暈開,我擡手撫了撫微癢的鼻息,落了一手滴答的血紅,抽出了銀衣。

披着一身銀鱗的巨龍垂首直直落入冥河,濺起巨大的血紅水花。遠天咔嚓一聲巨響,疾風裹挾着驟雨源源朝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潑下。

我單膝跪在冥河邊,看着慢慢消逝血肉只留下一席龍骨的殘體,耳中似有轟鳴,慢條斯理把從眼眶鼻裏冒出來的血漬擦了。眼裏是明明滅滅的視線。

滂沱的大雨裹挾着刺目的戾風一遍一遍沖擊着染血的地面。我想起很多關于曦文的傳聞,譬如他是天君最小的兒子,卻是最懂事聽話的那一個,又聰慧又善戰,很能為天君分憂,是天君最寵的小兒。譬如他是九重天獨一無二的一只銀龍,其色如皎月,亮如碎玉,他母親懷胎三年千辛萬苦才生下了他,寶貝的不行。

我曾聽聞龍族是九幽八荒天道的寵兒,他們是頭一個自這世間修成的靈物,當萬籁死寂時,是他們讓這世間有了第一縷蓬勃的生機。所以上蒼乃至這世間都極偏愛他們。讓其高居九重天,四季如春的仙境。

而今,我覺得這個傳聞它是真的。因為這只銀龍的離世,我聽見了天地的悲鳴和震怒。天地顫動之後,瓢潑的大雨呼嘯而來,我能感覺到那是不同于尋常大雨的冰冷和刺痛。

這是龍殇之後的瓢潑殇雨。能穿透任何法陣法器的庇護,結結實實讓人感覺到刺骨之涼的冰刃殇雨。

我聽見一只翠鳥在林中發出了悠長的鳴叫,它迎着雨幕沖上雲霄,迎着這場天地悲戚的殇雨,倏而遠去。

那一刻,我的腦子裏很靜。靜的能聽見我骨血之中脈絡裏,血液的流動。

一直到有人在我額前攏出了一方遮雨的空間,我才在忽明忽暗,紅中泛褐的殇雨裏,看清阿魄焦急和擔憂的眉眼。

我回憶了下他方才說的話,應該是在問我沒事吧或是讓我去躲一躲雨的話,畢竟殇雨淋多了對修為和身體都不是很友好。

我扯出了一抹笑,我也不知我為什麽要笑,也許是終于明白,有些事不論多麽努力的掙紮,都抵不過天道輕飄飄的一筆。命運給我設了如此出彩的一出戲劇,我應該多笑笑。我輕聲道:“阿魄,準備準備,我們可能要繼續打架了。”

阿魄眼裏有些悲傷。我想着,若是擇星尊者在這跟前就好了,他若聽說要打架了,必不會露出這副悲傷的模樣。可想到他要頂着怎樣的壓力打這場也許永遠不會有終結的架,我其實又有點慶幸是阿魄在這眼前。阿魄皺着一雙秀眉,扯了扯嘴角,道:“嗯,好。”

我倚着銀衣站了起來,看着茫茫鐵色的雨幕之中,橫屍遍野的回瀾隘,道:“這次,可能要打很久。準備,要做的充足一點。”

殇雨從額角源源不斷滑落,将我的視線染的一片血紅。我再也看不見什麽清晰的景象了。我想,看不見,或許也有看不見的好處,至少會比看得見要更靜些。就好似這天地間,只剩了我和這具消散的龍屍了。那樣,事情或許就不會如此難辦,我要想的無外乎只有龍骨埋在哪兒這種事。

曦文這個神,我不是很了解,但聽說他們九重天四季如春無論何時百花繁盛,他應該會想埋在一個開滿花的地方罷。

我想起了若淮問我的那個問題。我也不知這算不算是答案,我不知殺曦文是因我失控,還是因我本來就想殺他。執禮尊者和一衆魔兵殒命于息毒,他是該償命的。可我心頭卻止不住湧出悲悵。這是一條多麽漂亮的銀龍,他還這樣年輕,死在了我手裏。

我痛恨我這多愁善感的性子。曦文是罪魁禍首,他理應為執禮尊者和殒命的魔兵償命。

那天我在那殇雨裏待了很久,身心都陷入疲憊麻木的冰涼,我想起了若淮。他如果知道這件事會怎麽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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