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燕飛(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怎麽,在想自己是不是管得過于松散了?”君塵笑了笑,“九霄與長雲的禮教本就有差異,九霄弟子觀測星象推演命數,若心思不正,必會遭到天譴,因此九霄弟子每月必須上書于天,罪己反思。長雲弟子快意恩仇,想必不會考慮這麽多心事。”
霜離道:“難怪世人說九霄看天賦心性,長雲靠後天努力,哪個都不容易呢。”
君塵似乎是頭一回聽見這個說法,笑道:“确實有道理。說來,從進門起你就在看簾外,是有什麽心事?”
“坐在這裏,難免想起一樁舊事,”霜離卷起珠簾,檐下,一只白玉鈴铛“叮當”作響,“很多年前,我就聽過這裏的風鈴聲了,坐在樓裏聽卻是頭一次。一晃,竟過去這麽多年。”
白玉鈴铛搖搖晃晃,随風翻開奉天十三年的舊賬。
那年她剛接任掌門,久居長雲,不問世事。
山中日月長,人間卻朝夕兩樣,兵變來得比暴雨還快,武将世家燕家企圖謀反、被誅九族的消息連夜從四海樓傳到長雲山,霜離受季孤籌之托趕去北昌嚴城撈人。
消息說燕家長女身處險境,危在旦夕,季孤籌的意思是希望霜離接她回長雲,收作弟子。她本不想多管閑事,更何況還是季孤籌托付的事。
那段時間她壓力本就特別大,入冬以來接連刮了好幾場風暴,她和蕭簫整日都在為長雲供暖和房屋修葺的開銷發愁,她還要為兩年後十年一度的仙門比武大會做準備,明明規劃得很清晰,怎麽一下子全都堆到一塊了?
可思來想去人命關天,她也有必須救人的理由。
路上她順道向季孤籌打聽了些燕家近來的情況,竟還問出一段趣事。
話說北昌嚴城多權貴,平日裏來往甚密,也會談論各家兒女的婚嫁之事,不少小姐還在襁褓中時就已許配好了人家,唯獨燕将軍家的長女燕雨清,還差半年就要及笄了,卻始終無人上門提親。
嚴城有傳言說,燕雨清是妖邪轉世,出生就克死了母親,後來又克死了兄長,都這個年紀了,不好好待在閨閣中繡花,反倒整日習武練槍,将來怕是要惹出大禍。
燕雨清的父親倒也不管她,自她母親去世後,他不過三年便續弦了,新夫人為他生了一雙惹人疼愛的兒女,他喜歡得不得了,還把原先燕雨清兄長的屋子收拾出來留給他們住。久而久之,燕雨清也被遺忘在了她的小院子裏。
她也不在乎,小院沒人往來,倒成就了她想要的清淨,她整日舞着銀槍,數着磚瓦的裂縫。
偶爾,她也會悄悄溜出去。嚴城祝家的祝扶搖将軍是父親帶出的徒弟,她們曾在軍營裏見過,祝扶搖每次回城,都會給她帶新奇的小玩意兒,教她新學會的槍法和兵術,給她講天南海北仙門魔教的故事,甚至在聽說了她父親續弦之事後,還主動上門給她撐腰。
“以後跟着祝姐姐混,姐姐帶你上戰場殺敵,好不好?”
“好!”
那年嚴城乾旱數月,商會的駱駝都熱得趴在燕府大門前,不時晃晃腦袋躲避蚊蟲。燕雨清練槍累了,就爬上院牆,半躺在桃花樹的陰影裏乘涼。
她打量來往的商隊,好巧不巧,隊尾一個拖着鐐铐的少女也擡頭看了過來,她穿着舞姬的服飾,鬓角發絲被熱風胡亂黏在臉頰上,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灼灼地望向她。
明媚如雨後桃花。
當天下午,燕雨清就再次看見了這雙眼睛。後院處,幾個仆役擡着個蒙了黑色粗布的籠子進來,籠子落地歪了一下,粗布滑落一角,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仆役粗魯地扯開籠門,吆喝着讓她滾到柴房隔壁的屋裏去。
少女熟練地從籠子裏爬出,紗衣裹着她纖瘦的身體,她低頭走着,格外安靜。燕雨清靠着院牆,遠遠打量着她,竟心生憐意。
她明白,父親近來大量購置舞姬歌姬、在府中修建舞榭歌臺,不只是為了讨好那位新夫人,更是為了減少皇帝的猜疑。父親身為武将,在邊關立過大功,部下将士各個忠心耿耿,難免不引起皇帝的忌憚,如今裝作沉迷歌舞,無心練武,倒也是個好法子。
只是,這就可憐了那些女子,她們入府後就擠在柴房旁邊的屋子裏,悶熱,不通風,在眼下的乾旱時節定不好受。
果不其然,那剛入府的舞姬當夜就突發熱病,不知從哪兒請來的庸醫說是瘟疫,仆役們吵鬧着要把她丢出去。燕雨清趁機叫人把她帶到了自己的小院裏,一看不過是尋常發熱,便就此把人留了下來,當做貼身侍女。
說來也奇,那舞姬發熱的當夜,嚴城就下起了大雨,上天終于眷顧了這座沉悶許久的老城,大雨一掃酷熱,帶來久違的涼意。燕雨清獨自立在檐下,細雨斜斜地吹進來,灑在她手中的兵書上,她合上書卷,轉身進屋時不經意瞥見了牆磚上新添的裂痕,年久失修的屋子,不知還能在這乾旱和大雨交織的摧殘中撐多久。
屋內,舞姬少女正熟睡着,隔着一道道簾子,燕雨清只看得見她臉龐的輪廓。她和弟弟妹妹從未這般親近,卻出于她自以為的憐憫去救助一個陌生少女。嚴城人人分三六九等,在大家公認的規矩裏,她的做法絕對是出格的,不合禮節的。
可禮節又是誰規定的呢?
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