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夜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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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夜雪
西嶺河最大的支流肄水上,樓船風帆高懸。
霜離從榻上彈起,滿頭冷汗。
她又夢入心境了。
茫茫大雪覆蓋的山間,毫無生氣的仙鶴被一條鎖鏈牢牢拴住,任憑她怎麽揮劍都砍不斷。雲和霜輕飄飄地落在雪上,轉瞬燒成灰燼,她徒手抓起一把餘燼,滾燙的灰在手心化開,卻沒留下半點傷痕。
然而她回過頭時,鋪天蓋地的大火已燒上鎖鏈,她手中的“鶴影”劍震了震,眨眼便刺穿了仙鶴的殘骸,白骨碎裂的剎那,她于火光中看見了自己。
一個滿頭白發,被鎮魂釘穿心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驚醒時天方破曉,肄水上薄霧朦胧,四處逃跑的飛魚帶着水花掠過船舷,翺翔在長風裏,好不快活,霜離推開窗戶時,就險些被飛魚的水花擊中。昨夜下了一夜的雪,窗框上結的冰還未化,風吹過,一片寒涼。
霜離簡單束起頭發,念了個清洗訣,換上一身灰白相間的保暖衣裳,衣擺上僅繡着幾片竹葉,褲腳兩道灰白的流雲紋清秀淡雅。她扯起衣擺随意擦了擦潮濕的茶杯,倒了杯隔夜的涼茶,忽瞥見案角一盞尚有半截蠟燭的燭臺。
她一揮手,蠟燭燃了起來,火苗跳動間,她毫不猶豫将手掌蓋了上去。
“嘶!”
痛痛痛,她慌忙挪開手,吹熄火燭,掌心卻已被燎起水泡,她挑破後,又從儲物戒翻出點藥草嚼碎了塗上。儲物戒裏的藥草剩的不多了,她得找機會再采些新鮮的。
三樓客房外的平臺邊,君塵正迎着晨曦,打坐修行。
他穿着一身同樣乾練保暖的衣裳,玉帶纏腰護腕緊束,雪白色的衣擺上繡着一道紫金兩色的銀河,在晨曦照耀下好似在暗暗流淌。
霜離斜倚欄杆,望着清晨薄霧将散的河面,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早啊。”
“早。”君塵收勢調息,遞來一封有爪印的信,“狐瞳命人查到了君槐的下落,他正前在往北冥邊境的路上,北冥冬季冰封,他一時半會過不去的,此外,永安城地牢的傀儡也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霜離展信一覽:“那就好。對了,君塵你可知,江湖三大奇樓之一的無相樓,建于何年?”
君塵道:“無相樓?無從查證,千秋樓裏也只有零散的記載,據說,無相樓在過往歷朝歷代都曾出現過,但毫無規律。”
“毫無規律?那就是說,”霜離思索道,“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君塵重複道:“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雖名曰‘無相’,此樓卻歷經世間百态,人間萬象。”
霜離道:“有意思。你見過嗎?”
君塵搖搖頭:“我常年在九霄山,不曾見過。”
“也是。”霜離不再追問,忽見遠處薄霧中浮現出一座高樓的飛檐翹角,她從儲物戒中取出君塵送的玄黃儀掃了一眼,恍然大悟道:“诶,到檀林了,那是檀林特色的柳莺樓,附近有各種柳莺出沒,好像最多的黃眉柳莺,所以它原先叫黃眉樓,後來又有人說其實最多的是黃腰柳莺,就改名了黃腰樓,後來又改成了煙柳樓……哈哈,現在索性叫柳莺樓了。”
君塵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黃綠色的高樓映入眼簾,笑道:“如此命名,對各種柳莺倒是公平。我還聽聞,檀林的茶餅很好吃。”
霜離回憶道:“是很好吃,我從前游歷時嘗過,帶回去不出半日就被……被孤舟、蕭簫還有一群嘴饞的同門分完了。檀林植被豐富,藥草也多,有人以藥入茶餅,吃起來也不覺苦……大戰後我在檀林采藥,還賺了不少銅錢呢。”
“大戰後……”君塵欲言又止,忍不住問道:“那三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一邊采藥賺錢一邊養傷,還順路游歷了大晟各縣,好玩得很。”霜離娓娓道來,“從前出山游歷,大多只去西嶺周邊,中原和東土的風貌都沒怎麽見過,那三年把中原各大名山勝水轉了個遍,才知道原來高山上不總是積着厚雪,還吃了好多特色美食,有道印象很深的菜名叫‘獨釣寒江’,你猜是什麽?”
看着她熠熠發光的眼神,君塵心底的擔憂頓時少了幾分,猜測道:“獨釣寒江雪,難道是酥山?”
霜離笑道:“盤中确實點綴着酥山,不過主食是魚,面上只一層牛乳一樣白的湯汁,魚身若隐若現的,又好看又鮮美。哦,我還不小心點過一道貴得吓人的魚,幾塊堆成小山的鮮嫩魚鰓肉,澆上秘制醬汁,居然要十兩銀子!我身上錢不夠,在店裏刷了一個月的碗,好在後廚廚娘人好,我偷吃她切剩的魚片她也不會說啥。現在想起,那三年其實挺開心的。”
君塵看着她眺望遠方的側臉,感慨道:“從前……前世就覺得你見多識廣,你走後我也曾遍游各地,但一個人,總會有些無聊。”
“以後你要是想找人陪你游歷,可以叫上我,”霜離拍了拍胸脯,“反正你我都退休了,有的是時間。”
“那我以後定常來叨擾你。”君塵不客氣道。
“對了,”霜離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只木盒,“前些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把你生辰都給忘了,抱歉。”
“多謝,連我自己都沒想起。”
木盒裏,是一只溫潤的白玉發冠,和一根與之相配的玉簪,君塵眼睛一亮,當即将頭上的換了下來:“及冠後,再沒有人送過我發冠……其實也無人記得我的生辰。”
“果然襯你。”霜離嘴角微揚。
江面水鳥掠過,撩起層層漣漪,平臺上,游人漸漸多了起來。
“啊!”
一聲男人的尖叫聲從身後客房傳來,霜離一回頭,就見一堆金針蟲在船板上蠕動。
按理來說,她帶着有昀的神識的長雲佩,旁的妖獸見了唯恐跑得不夠快,這些金針蟲卻毫無懼色,反倒直沖她而來。
君塵指尖聚靈,輕輕一挑便揮出一道陣法,将撲面而來的蟲子活活燒死。
屍水在地上化開,将木板燒得黢黑。
霜離眉頭一皺,一眼就看見了屍水上漂浮的細細密密的符咒。
“噬靈術?”
這是隸屬魔尊司訣的魔君——苻環自創的噬靈術,此法術只對靈獸管用,會生出一道符咒附着在靈獸血肉骨骼上,悄無聲息地,敲骨吸髓直至将靈力剝奪得一乾二淨,屍骨盡毀,殘忍至極。
客房內的人紛紛開門跳了出來,驚呼聲瞬間傳遍全船。
“不好,靈駒!”霜離忽地想起馬廄裏的靈駒,單手撐住欄杆,翻身就跳。
“這是三樓……”
君塵下意識伸出手,卻只抓到她衣袖帶起的風。待看見她平穩落地,他才松了口氣,翻下欄杆跟了上去。
地下室內,燈火昏暗,靈駒正揚着蹄子驅趕金針蟲,可這蟲子不知為何如此之多,驅趕了一波還有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