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飛戾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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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飛戾天
回憶如漣漪般圈圈散開,朦胧光霧中,最先聽到的是水滴砸在石壁上的滴答聲。
為行軍而修的穿山隧道內,雲霜手執火把,向着盡頭的光點艱難跋涉。
狹長的洞內寂靜幽暗,回蕩的水滴聲敲打着緊繃的神經,雲霜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顫抖,她生來怕黑,硬着頭皮孤身前行。
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出隧道後,她很快就來到了一片營地,刺耳的争吵聲從主屋內遠遠傳來。
“梁氏已南下與佑州城徐氏聯盟,得戰船百艘,走水路強攻不可取,私建議穿隧道而上,暗度群山,只是挖道還需……”
“水路是最快的!我們的戰船有榆都萬裏挑一工匠改良,未嘗敵不過。如今陸路被斷,糧草告竭,再拖下去,梁氏北上攻入衡州,拿下半個大祈,常氏百年江山就徹底拱手讓人了!”
“公子!你還想帶着衆将士去送死?你忘了榆都那場火了嗎?!三萬八千五百一十九人啊,活活燒死在……”
“夠了!”
雲霜推門而入,常鳶和那名謀士同時擡起頭,只聽她說:“公子想走水路,便随她走。”
常鳶送走了那謀士,遣退了門口的侍衛,才關上門請她入座:“師尊,您怎麽來了?”
“佑州情況有變,徐氏燒了梁氏馬草,似有內讧,但,恐怕是梁徐兩氏做戲,想引你趁亂走水路北上,在洄河半途伏擊。”
常鳶倒了盞茶給她:“那師尊為何還允許禦風走水路?莫非師尊有安排後手?”
“禦風”是常鳶的字,也是她女扮男裝,作為常氏“公子”所用的名字。
“咚——”
雲霜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額頭:“就想着師尊給你留後手?”
“師尊在我心裏向來是萬能的……”笑了笑,常鳶又恢複嚴肅,壓低了聲音,“師尊不必擔心,徐氏,本就是我們的人。”
雲霜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問道:“我早聽聞西嶺常氏與佑州徐氏有婚約,後來大祈皇室內亂,叛臣梁氏率各地氏族起兵攻城,天下大亂,常氏身為皇室宗親,随大祈一道沒落,而徐氏則大發戰亂財漸漸興盛,當衆毀了婚約,你是如何……?”
“師尊多年未出山,自然不知,徐氏如今的家主,便是當年與禦風有婚約之人,念及幼時承蒙常氏照拂,重新拟了婚書。此次徐氏給梁氏的戰船,量多,卻不精。”
雲霜不禁皺眉:“那此戰後,你當真要嫁入徐氏?”
常鳶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笑:“師尊放心,禦風不僅不嫁,還要借那百餘艘戰船攻入佑州,将徐氏一并吞掉。他想要我屈居宅院,哼,太天真了,權力這種東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管用。”
是啊,血海白骨之上的禦風之鳶,怎會甘心做深宅庭院中任人收放的紙鳶?
雲霜點了點頭,案上燭火将盡,她将一支骨哨遞給常鳶:“師尊确實為你留了後手。”
“我就知道,師尊不會丢下我的,”常鳶狡黠一笑,又看向她手中的茶盞,“我此前在榆都,學到了用茶漬占測命數的玩法,師尊可否将茶漬給我一看?”
雲霜遞了過去,常鳶看了眼,若有所思故弄玄虛道:“滿月之形麽……看來此行必得圓滿!多謝師尊,好兆頭呀!”
又閑聊了幾句長雲的事,雲霜便催常鳶早些休息。當年在長雲山上,她便知常鳶睡眠極淺,如今時局動蕩,戰火不息,常鳶又總是通宵議事,難得今夜她在這裏守着,能讓她安心睡個好覺。
常鳶是她第一個徒弟,也将是唯一一個,雲霜想,畢竟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她是她師尊此生唯一的徒弟”。
當年常鳶出生時,葭臨鎮常氏祖宅之上血月高懸,數道紫電劈落,似虬龍盤日,是為吉兆,常家人原本極其寶貝這位幼女,卻不料她七歲那年,葭臨鎮瘟疫橫行,常家熏藥草時宅院走水,死了好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而這位幼女卻毫發無損,只身踩着屍骨走出火海,常家長老以為她是來借命的,将其視作妖邪,連夜送至長雲。
那年,是雲霜正式接任長雲第四十二代掌門的第三年。
白撿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徒弟,比起開心,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按照鶴族年齡來算,她還年輕得很,連自己都還沒養明白,哪會帶人類小孩?孩子餓了,就喂兩口飯,哭了,就抱一抱摸摸頭,練劍時摔倒受傷了,就擦擦傷口起來繼續練。
“痛嗎?”
她替她磨出血的膝蓋擦藥,明明已經痛得掉眼淚了,這孩子卻還是搖着頭,強顏歡笑說“不痛”,她看不懂這孩子的心思,便直接問了,她也乖乖坦白了。
“若說痛,師尊會不會覺得阿鳶嬌氣,不願再教阿鳶很難很難的劍法了?阿鳶想學,劍法很難,但可以防身,可以活命。”
常鳶撿起劍,仔仔細細擦拭乾淨。此劍是雲霜所贈,名曰“靈權”,是她的第一把劍,對七歲的她來說實在很重,舉着格外艱難,但她卻不肯讓雲霜再鑄一把,說害怕麻煩。
雲霜便由着她了,她想練什麽劍法就教她練,想學什麽詩書就帶她讀,從史書古籍到兵書傳記,長雲有的書都被她讀了個遍,在她還不明白什麽叫融會貫通的年紀就已經能算得上學貫古今了。
明明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卻總讓人覺得心疼。
因此雲霜總是變着花樣逗她開心,她甚至還會召喚出長雲佩裏昀的神魂,讓祂陪她玩耍,昀嘴上說着幼稚,但畢竟是只大貓,真玩起來祂相當樂在其中。
偶爾,雲霜也會帶她下山玩,她想要什麽就給她買什麽,長雲一向不富裕,好在她對那些花裏胡哨的玩具也不感興趣,只愛吃街邊小攤的紅豆冰糖糕,問其緣由,原是兒時阿娘做過,懷念家裏的味道。
雲霜也嘗了一塊,糯糯叽叽的,黏牙,還黏手,好在不算太甜,聽說小孩子吃多了甜食會蛀牙,偶爾吃點應該沒關系吧?這樣想着,雲霜又塞了一塊白糖味的到自己嘴裏。
“白糖味也很好吃,你為何偏愛紅豆味?”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常鳶用稚嫩的聲音念道,“阿娘最喜歡這首詩。”
相思?那是什麽感覺?明明在茶館話本裏聽過看過無數遍,雲霜還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