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歌問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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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問雲
風雨中,高高瘦瘦的宮牆搖搖欲墜。
像是料到了她會來,一路上沒有侍衛阻攔。
昏暗的大殿內沒有燭火宮燈,常鳶隐于屏風後,随意撥弄着箜篌,雲霜依稀辨認出是《六曲》裏的最後一曲《長歌嘆》。
長歌一曲,嘆露來霜往,彩雲離散,奔星飛逝,嘆白晝苦短,世事無常,恩怨難休。
常鳶的聲音藏在零零碎碎的樂聲之中,分外缥缈:“師尊,好久不見。”
她又該喚她什麽,阿鳶,禦風,還是,世人口中的妖邪?
“城中‘化羽’教信徒飛揚跋扈,想必是你的‘功勞’,”雲霜踩着滿地散落的鳥羽,步步逼近,“留給你的鶴骨哨,以我仙力鑄造的‘靈權’劍,還有你及笄那年贈予你的鶴羽,足以幫你‘化羽’重生三次,一次是衡州,一次是與聞氏交鋒,還有一次,是昨夜梁氏密謀的宮變刺殺。”
雲霜揮劍挑開屏風,只見常鳶穿着的紅袍上也落滿了鳥羽,她神色如常,若無其事般彈着箜篌,雲霜嘆了口氣:“我記得,你從前最怕妖邪的傳說。”
從前每逢打雷,年幼的常鳶都會抱着被褥來枕雪居找她,說打雷是因為有妖怪潛伏在山裏,要出來吃小孩了。雲霜便陪她一起縮在被子裏,安慰她說打雷是一種正常的天氣現象,是九重天的風雷仙君和雨霖仙君見大地乾旱,要降下甘霖讓莊稼好好生長。
被褥裏探出個小小的腦袋,常鳶轉着眼珠,似信非信,問她長雲山有沒有妖怪,妖怪喝了雨水,會不會變得更厲害,雲霜搖頭說不會,長雲所處的西嶺群山有“昀”庇佑,不會有妖怪,即便有,師尊也能趕走它們。
“那月亮呢,師尊也能趕走嗎?”常鳶問,“血淋淋一只眼睛粘在天上,總盯着阿鳶看。”
雷雨天哪來月亮?雲霜望向窗外,只覺得小孩的想象力真豐富,安慰道:“當然,等你睡着,師尊就去和月亮打架,等你醒來,月亮就被師尊打跑了,太陽就出來了。”
聽見她篤定的話語,常鳶才放心地睡去。
常鳶擡眸看向她,輕笑道:“見識過人心的險惡,也就沒那麽害怕妖邪了。果然,什麽都瞞不住師尊,阿鳶還以為,師尊不會來見我這孽徒了。”
雲霜嘆道:“你以為師尊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從拜師之日起就在為誅滅叛賊、替常氏複仇做準備,不知道你熬夜練劍,挑燈讀兵書,不知道你一步步走到這個位子有多不容易。師尊全都知道,阿鳶,你是我此生第一個徒弟,從小到大,無論你做錯什麽,只要不違背仙門道義,師尊都替你兜着……”
“仙門道義?還存在嗎?師尊騙騙別人就夠了,別把自己也騙進去了,”常鳶莞爾一笑,“那依照仙門道義,師尊見了阿鳶如今這副模樣,要清理門戶嗎?”
雲霜最後試探道:“跟師尊回家吧。”
“呵呵,”常鳶不禁譏笑,“家?我哪兒還有什麽家,即便有,我也不會回去。師尊你親口說過的呀,我是鳶,遠走高飛才是我的宿命,阿鳶寧可客死他鄉,也絕不要落葉歸根!”
雲霜愣住了,是啊,她怎能忘記呢,她是高飛于天的鳶,不是任人收放的紙鳶。當年她放任她出山闖蕩,就該料到會發生今日這樣無法控制的局面。
“轟隆——”
一道紫電打落在殿門外,傾盆大雨随之砸來,一如常鳶出生那日。
不對勁,這般來勢洶洶的紫電,絕非凡間氣象可為,北邑城外仙山無數,必定有仙門尊者聯手,想要鎮壓妖邪。這氣勢,分明是要阿鳶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回。
箜篌聲幾乎被雨聲淹沒,污濁的血從常鳶指尖溢出,順着絲弦滴落在地,妖冶生花。
“走到這裏,實在走不動了……師尊,阿鳶好累……臨別前,可否再問師尊三個問題?”
雲霜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年在長雲山上,小小的常鳶抱着古籍來問她什麽叫“群曲化直”,明明睫毛上的冰霜壓得眼皮都快擡不起來了,眼睛卻還是炯炯有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雲霜點了點頭,聽她問道:
“第一問,問的是天下。阿鳶好奇,這天下日後歸誰所有?”
雲霜回道:“黎民百姓,天下蒼生。”
沒有聽見想要的答案,常鳶似有些意外,輕笑一聲便作罷了。
“第二問,問的是私心。阿鳶想問師尊,可曾恨過我?”
恨?雲霜一愣,恨什麽呢?恨你背叛長雲打傷長老,攜兵書兵器出逃,我還要對外稱是你學成出師保你名聲,恨你不顧衆人勸阻一意孤行,害得榆都百姓和兵馬全部葬送火海,只留個爛攤子等我收拾,還是恨你設局騙我出山救援,實則是怕我知道你加入了“化羽”邪教,想先行滅口?
又或是,恨我自己當年沒聽常氏長老之言殺掉你,執意收你為徒,為了私心,和所謂的“天命”推你入局,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這些情感,是恨嗎?
雲霜搖了搖頭:“若重來一次,我所有的選擇都不會改變。”
重來一次,仍會收你為徒,帶你練劍,讀兵書,任由你闖蕩天下。
這些年仙門靈力不知為何越發衰弱,仙門禮義漸漸分崩瓦解,各大仙門與氏族勾結,也跟随氏族争鬥不休,誰家氏族能平定亂世一統天下,誰就是未來的帝王之師,仙門之尊,就能瓜分到更多的靈力。
因此,各大仙門明面上還艱難地維持着體面的聯系,背地裏早已各自籌劃,貌合神離,就這樣一步步分崩離析。
為保護上古隐秘,長雲歷來避世而居,在長老們的管束下,雲霜從不敢想在亂世中争權奪利,他們總說:“追名逐利從來不是長雲考慮的東西,更不是你一個女娃該想的,你就該安安分分地做好掌門,安安穩穩地守好長雲,我們花了那麽長時間那麽多精力培養你,你怎能如此自私,罔顧禮義道法?”
她也曾覺得他們言之有理,也曾乖巧而固執地恪守仙門道義,直到戰火終于波及長雲,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和弟子們還妄圖用禮教感化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只換得鮮血淋漓屍骨遍野,存放上古隐秘的書閣也險些被大火燒盡,她才終于明白,一昧的安分守己根本守不住長雲,聽話和忍讓只會被世道吃乾抹淨,亂世中,根本沒有人能守着桃源幻夢獨善其身,更遑論在仙門中舉足輕重的長雲,她不能再“安分”下去了!
而常鳶的出現,最終喚醒了她藏匿已久的野心,她明明算出她是長雲的劫數,是她的劫數,卻還是親手将她推入亂世,又借師徒的名義在暗中護着她,拿自己的命數替她、替自己、替長雲争取一絲希望。
不就是靈力嗎,不就是權勢嗎,亂世中人人都在争,她憑什麽不能争?
她不僅要争,還要搶,還要推翻這颠倒黑白的亂世,還天地一個安寧!
能為長雲争搶到一絲機會,能走到這一步,她一點都不後悔,就算最後輸得徹底,錯得徹底,就算被仙門禮義罵得狗血淋頭,她也不在乎了。
但唯獨有兩絲愧疚。
對天下蒼生的愧疚,對常鳶的愧疚。
比起發現常鳶加入“化羽”邪教、背棄仙門道義而産生的那一點點恨鐵不成鋼的恨,她對常鳶,有的更多是愧疚。
愧疚于推她入局,常鳶變成如今這樣,她這個做師尊的脫不了半分乾系;也愧疚于沒能給她最鋒利的佩劍,最精銳的兵馬,最堅固的戰船,沒能在她孤立無援時趕來救她,沒能在她加入“化羽”教時及時阻止她……
常鳶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弟,她想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拿去配她,卻終究能力有限,沒能保護好她。
這些年來,她實在虧欠她太多。
“最後一問,”殿外驚雷炸落,震斷箜篌弦,常鳶仰頭看向她,“問的是遺憾,長雲劍法最終式,阿鳶始終未學會,可否請師尊再教阿鳶一遍?”
雲霜的目光移向殿外,毫不猶豫:“好。”
紫電如虬龍盤旋,震碎玉磚,一道白影禦劍氣騰空而起,若仙鶴扶搖直上,劍光直逼蒼穹。
地面上,常鳶抱着箜篌坐到了殿外,弦樂聲越發激昂,如玉碎凰鳴,石破天驚。
“轟——!”
無數道劍光同時劃開天幕,将驚雷碾得粉碎,轟鳴聲撼天動地,回蕩在山河間,久久不息。
周身的雨滴也被劍氣割裂,裂痕處擦過臉頰,留下一道道血痕,雲霜以劍氣護體,向更高處飛去。
蒼穹之上,傳來一衆仙門長老的聲音:“身為仙門掌門,目無禮義法紀,為維護妖邪違逆天道,無論輪回多少次,這天譴,都會降臨在你身上!”
“那便降臨于我!”
“鶴影”劍倒映出雲霜淩厲的目光,下一秒,她執劍生生擊碎迎面而來的紫電。
長雲劍法最終式一出,剎那間,天地萬籁俱寂。
殘存的黑雲漸漸散去,大雨仍稀裏嘩啦下個不停,雲霜緩了緩手臂被電麻的痛感,才禦劍落地。風雨飄搖中,她的目光随着劍鋒,指向了常鳶。
箜篌絲弦皆被震斷,常鳶抱着它,毫無畏懼地朝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