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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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身着不同仙門服飾的弟子潛伏暗處,見她踏出門,齊齊沖了上來。
“抓活口!”
“她朝那邊去了,追!”
霜離如風般穿梭在林間,她不能真的傷到他們,卻聽得身後“轟”的一聲,箭雨穿雲而來。
山林地勢險峻,她翻滾躲閃,以劍影抵擋暴雨般的利箭。
以她如今的修為,尋常仙器法寶根本近不了身,可這箭光竟擦着她衣袂飛過,箭鋒靈光閃動,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竟是追魂箭!
身後殺氣越發兇猛,原被她甩在百丈之外的箭雨再度朝她追來,她舉目四顧,忽見下方有處山谷,地勢複雜定能躲過箭雨。她當即禦劍飛去,卻見山谷間坐落着一個小小的村落,田間人影稀疏。
不行,箭氣會傷到他們。霜離硬生生頓了一瞬,禦劍轉向更高處的山峰。
然而就是這瞬間的停頓,一支利箭破開劍影,擦着她小腿掠過,險些将她帶倒在地。
她來不及檢查傷口,将預先準備好的屍體丢在樹林裏,大手一揮,林間頓時火焰升騰,大霧彌漫,她趁機抽出一張瞬移符,注入靈力——
再睜眼,已回到了長雲的枕雪居。
瞬移符對靈力消耗極大,她撐着桌案,緩了一會,卻越發頭昏眼花。她這才想起卷起褲腳,箭傷的血痕中,一絲絲深黑色格外顯眼,蛛網般纏縛着傷口。
是毒。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将毒逼了出來,癱坐在地。此毒異常兇險,連她都險些緩不過來,若換做蕭簫……
她摩挲着手腕上葡萄色的珠玉手串,在心底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保護她。
她撐起身,拖着身體一步一步走向藥櫃,那裏有蕭簫從前給她采的藥草。大抵是因為寒毒的緣故,每到寒冬,她都比常人更加畏寒,她以為沒人能看出來,可蕭簫和她實在親近,她根本瞞不過她。于是每到寒冬,蕭簫都會親手給她熬藥祛寒。
許久未打開,藥櫃已落滿灰塵,藥草也蔫了。她有多久沒去西嶺采藥了?如今,也不會有人給她采藥了,不會有人踮起腳給藥櫃一一刻上名字,不會有人歪着腦袋笑問她師姐我最近學會了做藥草香囊你想不想學呀我教你……
她恍惚想起從前蕭簫在時,撞見她疲憊的模樣,會不由分說地抱住她說師姐你是不是好累我抱抱你吧。
“是啊,我好累,你抱抱我吧。”
她張開手,迎接她的只有寒風。
風吹過眼角,刮落一滴淚,霜離一怔,再也撐不住地蜷縮在地,抱緊自己哭了出來。
我不怪你,你回來吧,我很想你們。
“咚咚。”
門口忽傳來燕雨清的聲音:“師尊,你回來了嗎?九霄掌門少微仙君求見……若沒回來,弟子命人拖着他。”
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霜離眉頭緊蹙,艱難坐起,平複着聲音:“我在,讓他去迎客居候着罷。”
她推開門,迎上燕雨清關切的目光:“師尊……”
“放心,”她強撐道,只留下一個背影,“事情解決了。”
迎客居內。
霜離大步踏過門檻,随即命值守的弟子掩上了門窗。
她轉而看向君塵,他高束的白發間垂落些許碎發,被風吹得零落,似是匆忙趕來,沒來得及打理。
“有何貴乾?”
“負荊請罪。”
“……荊呢?”
她沒心情跟他開玩笑了,直問道:“見着屍體了?能回去交代了吧?”
看着她微紅的眼眶,君塵一愣,語氣軟了下去:“我已向九霄戒律堂和諸位長老‘澄清’,是有人栽贓陷害,而非她本人所為。放心,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再有人追查到長雲頭上。此外,我也查到了你師妹真正的下落,她确實已在天行門內,有天行門長老護着,無人能傷她。”
“謝了……那你來請什麽罪?”
“沒能攔下那支毒箭,是我的錯。”
霜離下意識嘴硬道:“要多少封口費?不許說出去讓人笑話我。”
君塵拿出一只小藥瓶,在她身側坐下:“能讓我看看嗎?”
霜離猶豫片刻,終是卷起褲腳,拖來一只軟凳墊在腿下。
傷口處仍有些許殘毒,君塵眉頭一皺,将掌心貼在傷口之上,柔和的靈力漸漸清理掉了殘餘的毒血:“痛嗎?”
霜離咬了咬牙,倔強道:“不痛。你怎麽猜到是我的?”
“不用猜,我認得出你。”君塵冰涼的手背碰上她的額頭,輕嘆道:“燒得痛覺都沒了?”
他指尖動作細膩溫柔,冰涼的藥膏抹在傷口上,頓時緩解了不少灼痛。
“我……備了點薄禮,”霜離垂眸道,“不論外人挑撥與否,此事都是我長雲有錯在先,九霄長老的葬禮,我不便去參加了,這些是長雲自制的兵甲,你收着吧。”
“不是你的錯,霜離,”君塵擡起頭,目光中滿是心疼,“昔年的情誼我都記在心上,就算那日來刺殺的是你,被刺殺的是我,我也相信你是身不由己,就像,你相信你的師妹一樣。”
霜離一愣,若有所思道:“難怪九霄在仙門中那麽受人敬仰,你這套話術,我也要學去和人說。”
“……”君塵沉默半晌,低聲道:“這是我獨對你說的,仙門百家中,我最信任你。”
“嗯,這句也好。”霜離開玩笑道,“我知道,君塵,你也是我信任的人。”
“那你,也可以試着依靠一下我,其實這次就算你不出手,我也有辦法糊弄過去,雖然不如你安排得妥當。這麽多年來,如何應付那群長老,我還是清楚的。”
他清冷的聲音近在咫尺,霜離摸了摸微燙的額頭,猶豫片刻,腦袋一歪,靠上他肩膀。
“靠着了。”
她明顯感覺到君塵身體一僵,片刻後,她腦袋一沉。
君塵也把頭靠在了她頭上:“謝謝。”
“謝什麽?”霜離不解。
君塵聲音輕柔:“你靠着我的時候,我也有依靠了。”
“……”
莫名其妙。
可她心裏也莫名泛起一絲漣漪,像是寒松枝頭冰消雪融,滴落在劍尖,泠泠清響幾乎要敲開她心上層層包裹的冰淩。
她仍嘴硬道:“就當是,互惠互利。”
不知是這幾日太過心力交瘁,還是因箭毒燒得頭疼,她兩眼一閉,竟靠着他睡了過去。
再醒來,也不過片刻鐘頭,溫和的靈力湧入額間,她只覺得神清氣爽。
腿上傷口已被包紮好,身上多了一件毛茸茸的鬥篷,桌案上茶盞還冒着熱氣,盤中冰糖糕已少了一半,窗外夜色深沉,飛雪窸窸窣窣,她回過神來,仰頭看向君塵:“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吧?”
“嗯,不必送了。”君塵扶她緩緩起身。
霜離挑起一盞燈,執意道:“長雲夜雪重,山路不好走。”
她似乎忘了,他可以直接用傳送符回去,他似乎也沒想起,只與她并肩向山門走去。
從客居到山門,短短的路被她手中燈光拉得極長,飛雪砸在她們肩頭,霜風吹得衣袂翻飛,他擡手扶住她滑落的鬥篷,被她紛亂的發絲纏住了指。
霜離停下腳步,作別道:“起風了,保重。”
君塵輕點頭,目光溫和:“記得按時換藥,保重。”
而後,三年風雪加身。
無數長夜裏,霜離都會想起這場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