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林盡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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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嘴啜泣,司訣輕拍他後背,不知該如何安慰。
火海中,柳欲燃滿眼不可思議,拉着林盡染癱軟的手,搖晃道:“你怎麽就死了,你不該死!不就是燒了他們十座山嗎,不就是殺了數千人嗎,他們也殺了那麽多魔教弟子,他們有什麽資格殺你?!起來,起來撫琴給阿燃聽好不好?沒有你的琴聲,阿燃睡不着……姐姐,起來啊!起來燒盡這天下,燒開他們仙門所有虛僞!我們才是這天下之主啊!”
可任憑她如何呼喚,林盡染都沒法開口回答了,絲絲紅線牽引着她四散的魂魄,向半空飄去,微弱日光斜斜照來,似要将她的魂魄燒成煙。
柳欲燃揮舞雙臂,拼命抓扯她的魂魄,卻只抓到絲絲斷裂的紅線。
“不要!你不要死!我不許你比他們先死!!!”
柳欲燃猩紅的瞳孔裏燃起怒火,她嘶吼着,嗚咽着,用修長的指甲撕開自己的心口,抓起林盡染的魂魄就往嘴裏塞。
她十指蘸滿心頭血,在地上畫出一道陣法,嘴裏念念有詞:“天地初開,陰陽混沌,坤乾雙生……”
林小二驚道:“那是……那是陰陽雙生陣!她想吞噬姐姐的魂魄,用她的血肉滋養姐姐的殘魂,可是這樣下去她體內就有兩個魂魄,她遲早會瘋掉的!”
聞言,司訣也驚道:“我們要去阻止她嗎?”
林小二擦了擦眼淚,嗫嚅道:“我不敢打擾她,她發起瘋來,除了姐姐,沒人能阻止。”
“哈哈哈哈……”柳欲燃忽然發瘋似的狂笑起來,她抹了把嘴角的鮮血,扯下林盡染的頭發縫上心口的裂痕,又拉起林盡染冰冷到僵硬的手貼在唇邊,癡笑道:
“姐姐啊,從今往後,你我永遠,同血同源!”
火海漸漸退去,柳欲燃渾身是傷,她卻好似感覺不到痛,抱着林盡染的屍骨笑得如癡如醉。林小二試探着朝她走去,小心翼翼問道:“柳姐姐,柳姐姐?”
柳欲燃癡癡地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你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啊,和你姐姐的一模一樣,摳出來送給我,好不好?”
林小二慌忙捂住臉:“柳姐姐,你要不要留下來,接任魔尊?最近……好多人都在争搶魔尊之位,魔教人心離散……”
“魔尊?”柳欲燃眸光一凜,冷笑道,“除了她,誰都沒資格當魔尊,我誰都不認!”
她抱起林盡染的屍身,大步走出山谷,頭也不回。林小二看了看司訣,又看了看堆成山的屍骨,跪倒在地掩面痛哭:“都怪我修行太慢,沒能保護好姐姐,都是我的錯……”
司訣上前抱住他:“不怪你,是仙門的人窮追不舍,他們仗勢欺人!別說喪氣話了,眼下魔教大亂,我們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變得越來越強大,你才能給你姐姐報仇!”
林小二擡起頭,抹了把眼淚:“嗯!小司你說得對,我們要活下去。我以後會保護好你的,我們一定可以成為魔教最強大最厲害的人!”
舊恨新仇壓在心頭,司訣的目光漸漸變得狠厲凜冽,他望着山谷上方狹長的天空,攥緊了拳頭。
壁畫畫面又是一轉,蒼涼的山丘上血流成河,霜離猛然驚醒,她記得這個地方。
此時的司訣已是魔尊,他和重梵是魔教歷史上唯一的雙魔尊,在他們的治理下,魔教氣焰越發滔天,他們四處争搶靈力,攪得江湖不得安寧。
司訣剛坐上魔尊之位,就收了個有天賦的牧羊少年當徒弟,帶着他到處游歷,奈何冤家路窄,路過太華山丘時,好巧不巧遇到了同樣帶弟子出山游歷的霜離。司訣的手下為了保護那牧羊少年,從側面偷襲,幾名長雲弟子應付不及,倒在了他們的毒镖下。
霜離震怒,命燕雨清護弟子們先行離開,随即執劍殺向那牧羊少年,一劍封喉。
太華山丘頓時血流成河,司訣抱着徒弟的屍體,跪坐在地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拼好他的傷口,像用針線縫補衣裳那樣,可是無濟于事。
“他死了。”霜離冷冷道。
司訣猛然擡頭,怒目圓睜,奪魂似的直勾勾盯着她:“不過是殺了你幾個弟子,他們的命加起來,都抵不上……”
“他們的命加起來,夠殺你好幾回了。”霜離無情打斷,擡手擋下迎面而來的刀光。
“飛光”刀與“鶴影”劍撞在一塊,鋒刃相對,刺啦作響,司訣的臉近在咫尺,他惡狠狠地瞪着她:“霜離!要殺要剮有本事沖我來啊!欺負一個小孩算什麽本事?!哦,殺不掉你想殺的人,就拿一個孩子出氣?你們仙門真是好正義好威風啊!”
“笑話!這回分明是你魔教先動的手,”霜離瞪了回去,“你們用最歹毒最致命的暗器欺負仙門小孩,真是好有理好有本事啊!還想血口噴人栽贓我?你怎麽不去死啊?!”
司訣一愣,刀鋒被擊退了好幾步,他又道:“死?我要死也不會死在你前面!你們仙門修行之道,不是以蒼生為念嗎,怎麽,我們魔教不算在蒼生裏?”
“別轉移話題,少拿那些條條框框定義我們!”霜離毫不動搖,“我的道,只在我一念之間。”
司訣不屑道:“目光短淺!”
霜離脫口而出:“神經。”
趁他詞窮分神,霜離一劍揮了過去,斬落他半截頭發,在他肩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司訣毫不猶豫一刀砍來,亦在她肩上留下一道砍傷。
打鬥間,他忽問道:“你都這麽強了,還不殺那人?”
霜離冷冷道:“你管我?我不殺又能如何?”
司訣勃然大怒:“那麽多仇那麽多恨,憑什麽你一句不殺就不殺,憑什麽留我一個人活在恨裏這麽多年?!賀雲霜,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你我早就不同路了,不是嗎?滾吧司逍月,別回頭了。”
霜離收劍入鞘,望向他怒濤翻湧的眼睛,良久,二人再無話可說,她轉頭就走。
她收斂好弟子的屍骨,回到西嶺将他們一一安葬,心痛間,她竟有一絲悔恨。
明明在場有那麽多魔教之人,為什麽她偏要殺那少年?他只有一丁點靈力,一看就是剛入魔教不久,初次随司訣出山……
霜離猛然醒悟,因為她明白,他是司訣的弟子,只有殺了他,她才能狠狠報複司訣。
她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不擇手段毫無人性的人了?
西嶺霜風吹過,她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司訣曾說過的話回蕩在她耳畔:“霜離,你還是太固執了,就算有一天你被你死死袒護的規矩吃乾抹淨,恐怕也沒有勇氣掀了這天地。”
不!她沒有錯,她是在為弟子報仇,她殺魔教之人是為了搶奪靈力,壯大仙門,她所堅守的信仰的道義也沒有錯,她從來都沒有錯!
錯的一定是魔教,一定是……是這為了靈力争來殺去的江湖!
有那麽一瞬間,她又想到,若這世間沒有靈力,人們還會殺來殺去嗎?當然會的,就算靈力充盈,也會有人殺來殺去,江湖本就是一個永遠充滿恩怨的地方。那她能做什麽呢?她垂眸凝思,目光落到弟子們的墓碑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仰起頭,目光堅毅。她要堅守仙門道義,以理服人以法制人,教化蒼生,她仍願相信這世道會變得越來越好,犧牲和殺戮會越來越少。
居其位,謀其事,她相信,縱有千難萬險,她終會有能力創造出她想要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