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兮恒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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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離回過頭,扯下裙擺做的眼罩,松了口氣。她的手腕顫抖不止,靈力幾乎透支,精神卻格外抖擻。
阿霓,阿翎,你們能看見嗎?為你們而創的劍式,竟能弑殺一位神祇。
帥炸了!
她有些欣喜過頭,全然沒有察覺到夜空中明亮異常的紅光。月神倒下後,離火的火光也漸漸散去,可天際間依舊一片血紅,不曾黯淡分毫。
“叮咚——叮咚——”
她身後不知何時響起了鈴铛聲,沉悶如鼓點。
一輛巨大的馬車自夜空中緩緩駛來,座上傳來一個聲音:
“吾名常兮,以滿月之名,代管月神之位。”
聞聲,霜離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靈魂太熟悉那個聲音了,刻骨銘心,似要将她的心生生剜出來,可其中又摻雜着令人頭暈目眩的呓語,和萬鬼哭嚎般凄厲的鳴叫,她頓時兩眼一黑,險些倒下去。
怎麽會,怎麽可能在這裏聽到那個聲音?
是幻境嗎?是幻聽嗎?是弑神的代價嗎?
她完全僵在原地,雙腳像是被冰封,一步也邁不出去,脖子也像是被定住了,轉不過頭。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聲音熟悉到她靈魂震顫,幾乎要将她身魂撕裂。
身後,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為何不敢回頭,是在怕我嗎?怕被我一劍穿心,還是……怕自己忍不住動手,再殺我一次?”
霜離的心砰砰作響,簡直要從喉嚨跳出來,她聲音艱澀道:
“常鳶?”
她艱難回過頭,一輛碩大的馬車撞入眼簾,拉車的戰馬渾身上下只剩白骨,身披鐵甲,車邊懸挂着一顆同樣只剩白骨的頭顱,随着戰馬的晃動,頭顱撞上車身,鈴铛似的“叮咚”作響,而她記憶裏那位熟悉的少女依舊一身紅袍,披着血色頭紗,撥弄着斷了弦的箜篌,高坐在馬車上,輕哼起古老的曲調:
“但使人間莫常怨,常願月常圓,常緣月華流照君。”
只一眼,霜離便認出了她,祂還是她記憶裏熟悉的模樣,除了心口溢出的血色月光,沒有任何變化,穿的也是她曾經殺死祂時的紅袍。呓語盤旋在耳畔,她的心砰砰直跳,腳下一軟,常鳶伸手将她扶了起來,帶上馬車。
“師尊莫怕,月亮早就死了,我也是,”祂輕聲開口,“只有死者,才能承載月神之位。”
霜離聲音哽咽在喉,她不知如何回應祂,她似乎沒有資格以師尊的身份回應祂,可話到嘴邊,她依舊忍不住問道:“你如今不會再害怕妖邪了,是嗎?”
常鳶扶着她的手一僵,愣了愣,才道:“笑話,吾為月神,何懼區區妖邪?師尊忘了嗎,見識過人心的險惡,我早就不怕了。”
“那你,是怎麽成為月神的?”想起沙鈴耶說的收斂魂魄,霜離還是忍不住問個明白。
常鳶輕嘆了口氣,望向漫天血色,“我記得,我在蒼梧喬木之上恢複了意識,喬木母神說,遠方有人在呼喚我,祂用通天的枝葉托舉起我的魂魄,将我送至天上,我随銀河漂泊,一路漫無目的,直至北邑王陵,我斬下梁映周的頭顱飲酒,偷了陪葬的戰車,而後循着呼喚聲,駕着馬車來到這片銀白色沙漠,見一人立于砂石之間,以血畫陣,說願用她的壽數換月神庇佑善望國千年不滅。我回應了她。”
只輕描淡寫一句“回應了她”,霜離卻好似看見了祂這些年的經歷。一陣沉默,她早已不知該如何與她交談,只能乾癟地問道:“那你,這些年,如何?”
“這些年?是多少年呢?我數不清,”常鳶輕笑,“師尊就不想問,太陽去哪兒了?”
太陽?霜離回想起初見阿芙朵時的場面,太陽不也在天上?不對,似乎哪裏不對,她回憶裏的日光,也是血紅色的,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太陽呢?”
常鳶玩世不恭地笑道:“睡覺去了呀,如今,天上只有我這輪血月,和那些煩人的月相。雖然我沒能坐上王座,但好在大昭如今的帝王也是女子,我和太陽羲和說,我不想落下,羲和便借我紅光,頂替祂的位置,我要親眼看着大昭的帝王翻覆天地,書盡那梁賊的罪過,要這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在她身上!師尊,我的遺憾已經放下了,你的呢?”
我的?霜離垂眸道:“我早就……”
早就不遺憾了?不為錦霓和璇翎的離去而難過了?不可能。霜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目光晦澀地看向祂,仿佛又看見了千百年前,那個拉着她的衣袖,喊她“師尊”的小女孩。
千百年前的中原容不下她,仙門要她粉身碎骨,善望國的祭司卻為她斂骨吹魂,将她供奉高臺,沐月華而得新生。
她化作了大昭三十年的月亮[1],恒久懸于北邑王陵之上,日日夜夜,生啖亡魂與骨血,用最凄涼最悲憤的月光鞭笞昏君的頭顱,鞭醒陪葬的戰馬,自此,駕戰車東去,踏破銀河,披一身支離破碎的星屑對初升的太陽說:身雖死而魄常恒,我不要落下!
于是太陽借她赤紅色的火光,染她一身紅妝,她們在天邊大聲密謀,煎熬黏膠将這輪血月粘在天上[2],從此日月不換,星不移鬥不轉,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大昭的帝王,要她與陰陽同生,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同壽,翻雲覆雨,逆轉乾坤!
何等輝宏的志向!
霜離心下一軟,問道:“你讨厭那些月相嗎?”
“無所謂讨厭不讨厭,”常鳶把玩着梁映周的頭顱,玩膩了,随手一抛,頭顱撞上車身,“咚咚”作響,“雖說與祂們幾個争權,不比和梁映周争有趣,但留着,實在吵鬧,我不常在夜裏出現,祂們争得你死我活,聽着心煩,我來時已順手除掉了上下弦月。”
霜離拉起她冰冷的手,目光堅毅,“那師尊便為你斬落其祂月相,只留你一輪滿月,恒久,恒久懸于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