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敲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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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劍“唰”地飛了出去,橫腰斬斷無頭屍,霜離握着飛回的劍,看着劍身的污濁眉頭一皺:竟敢髒了她的劍?
然而随着太陽被啃噬得所剩無幾,岩漿流經之地,千萬只無頭屍湧了出來,它們齊齊走向太陽消散的地方,擁抱成團,皮膚、骨骼和腐爛的血肉開始融合,竟融成了一頭遮天蔽日的巨大無頭屍,它一張口,便是萬鬼哭嚎般凄厲的慘叫。
霜離腦袋一嗡,體內靈力自腳底湧向天靈蓋,腦袋幾乎要炸開,眼看無頭屍朝她奔來,她艱難舉起“問心”劍,就在無頭屍的影子将要吞沒她時,遠方突然響起一聲犬吠。
“嗚汪!”
遠處黝黑的山丘上,一只豹紋牛角的大狗正對天狂吠[1],殘缺的紅日還在流淌岩漿,滴答滴答,日中忽浮現出一個人影,豹尾虎齒、蓬發戴勝,神聖威嚴得連紅日都黯淡了幾分,祂大手一揮,無頭屍瞬間四分五裂,倒落在地。
“轟隆隆!”屍塊碎爛成泥,森森白骨像蛆蟲般鑽入地底,倉皇逃竄。
霜離掩鼻屏息,明明封閉了嗅覺,此刻的腐臭味還是太過濃烈,嗆得她難受。半空中,西王母指尖神力流轉,金光閃爍,将四散的岩漿彙聚掌心,填補缺日,不過片刻,紅日便重歸完整。
雲層深處駛來一輛金碧輝煌的戰車,車上一道青衣白裳的身影手執長弓,射向噬日的大狗,只聽驚雷似的一聲巨響,大狗散作星子消散四野。
青衣白裳的身影駕駛戰車将紅日拖走,西王母看着祂,似說了什麽,太遠了,霜離聽不清,只見太陽消失後,天地驟然一黑。
夜空中,五殘星高懸,西王母緩緩落至山丘,豹紋牛角的大狗緊跟在祂身邊,被祂摸了摸腦袋,頓時高興得上蹿下跳,它跑過的土地上,谷物瘋長,一片豐饒。
“珰——!”
空中第四次傳來清脆悠長的樂器聲。
天地颠倒,屍塊墜落,被黑暗中緩緩升起的十輪紅日吞沒,揚起紛紛揚揚的塵灰,霜離只覺頭暈目眩,她像一顆種子般落入土壤,随着日光越發輝煌,土地被燒得滾滾流淌,她的身體裏似有什麽東西在掙紮,想要破土而出。
後背傳來陣陣撕裂感,有什麽東西在擠壓她的骨頭,疼得她跪倒在地,緊緊攥着土壤,大顆大顆的汗水從額間滾落,滴在土上,頓時開出羽毛般黑白相間的花朵。
她死死咬着嘴唇,感受後背骨頭撕裂的變化。
十輪紅日逐一爬上天空,幾乎要将天幕燒出十萬個窟窿,它們不約而同朝大地投來赤誠的目光,滾燙灼熱。
“珰珰珰——!”金碧輝煌的戰車駛過長空,紅日紛紛發出清脆悠長的聲響,節奏輕快,振奮人心。
儲物戒裏靈力洶湧,昀的一抹神識從長雲佩裏飄了出來,追随戰車的軌跡直上九天。霜離思緒混亂,隐約想起,昀本是日神東君的神獸,那戰車上那位神君就是東君?不對吧,古籍裏記載的東君是男性模樣,可戰車上那位神君分明是女性。
“咔嚓,咔嚓。”
後背被徹底撕裂開,霜離眼前一黑,幾乎匍匐在地。
一雙鮮血淋漓的鶴羽從她後背生長而出,穿透她的長袍,緩緩舒展開,黑白相間的羽毛上還粘着血肉和碎裂的骨頭,她意念一動,鶴羽也随之抖動,抖落黏膩的血肉。
“斯哈嘶哈。”有什麽動物在舔舐她的手,霜離艱難擡起頭,只見那只豹紋牛角的大狗趴在她面前,用濕漉漉的鼻尖蹭她,它四周的土壤生機勃勃,靈力源源不斷流入她的身軀,她才漸漸緩過神來,大口喘氣。
遠處山丘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仙闕,金燦燦的吉金材質在日光下格外燦爛,琉璃長廊盡頭,宮燈燭火搖曳,擺滿珍馐佳釀的長桌旁坐着三個人影,正中的自然是西王母,兩側的人影略顯模糊,一位青雲衣兮白霓裳,手執北鬥形狀的大勺,裏面斟滿了桂花酒漿[2],昀的神識跟在祂身側,分外親昵,另一位則着一身厚土似的玄黃長袍,頭戴金玉華冠,氣質雍容端莊。
霜離緩緩爬起,一邊朝仙闕走去,一邊适應着後背的鶴羽,骨架略顯沉重,帶得她險些往後跌到。前世的她是怎麽收起鶴羽的?這麽大這麽沉的翅膀居然能長在身體裏,太離奇了吧,她嘗試着用意念收攏翅膀,翅膀立即乖乖收了回去,融入她後背。
後背突然一輕,她險些往前撲倒,她又動了動意念,讓翅膀再度長了出來。原來這麽簡單?霜離松了口氣,總算馴服了這對鶴羽。
看着遠處的仙闕,她忽然靈機一動,試着揮動鶴羽,足尖離地的瞬間,她只覺身體輕盈,風在她眼前流淌如水,帶她自在滑翔。
她穩穩落在琉璃長廊前,豹紋牛角的大狗先她一步朝長桌跑了過去,趴在西王母腳邊。
三位神君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霜離行至長桌前,朝祂們三叩九拜。
青衣白裳的神君率先問道:“汝為何人?來自何時?”
“西嶺長雲仙山之人,自……千萬年後來,”霜離擡起頭,鼓起勇氣,“敢問神君尊名?可認識日神東君?”
“吾乃日神羲和,亦是此神獸之主,”說着,祂摸了摸昀的腦袋,“後世之人,難道竟只記得‘東君’?可笑,他偷戰車、奪神木扶桑、搶吾日神尊名,世人竟愛戴他?!”
祂的聲音威嚴莊重,震懾得十輪紅日都黯淡三分,祂一笑了之,又問道:“千萬年後,九天仙闕神宮尚在否?”
神君竟會在意這種問題?霜離如實回道:“天階俱塌,仙宮不複。”
聞言,羲和神君阖眼長嘆,玄黃長袍的神君只默默飲酒,一言不發,正中的西王母揚手将一只吉金酒爵推給她,啓齒道:“汝欲往何方?”
霜離接過酒爵,卻不敢飲,只回道:“邶陰山南,旸水湯湯。”
“過此山頭,無路可回。”
“那便不回。”
羲和神君插話道:“千萬年來,無數凡人欲求此長生酒,費盡心思,汝卻不飲?”
長生酒?意思是喝下就能長生?霜離一愣,随即堅定道:“我不求長生。”
羲和神君似是來了興致,追問道:“汝所求為何?”
“靈力充盈,江湖太平。”
“不得長生,如何求之?”祂輕蔑一笑,“也罷也罷,且去罷。”
祂指尖掃過面前的酒爵,朝霜離灑了幾滴。
眼前的畫面像是突然被無限拉長,祂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琉璃長廊越來越長,昀的神識飛回了儲物戒裏,霜離耳畔只剩下穿梭不歇的風聲,和清脆悠長的樂器聲響。
陰森潮濕的宮殿遺跡漸漸取代了幻境,她又回到了現實,“撲通”一聲落到圓壇之上,她環顧四周,回過頭時,幻境中長廊盡頭的燈盞已然熄滅,蠟燭滴滴答答,模仿着人的低語。
黑暗深處,祂們仿佛還在那裏,在那場永不落幕的宴席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