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水湯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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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不必,”霜離下意識拒絕,等等,君塵,唱歌?好奇怪的文字組合,霜離一下來了興致,“也行,什麽歌?”
“很久以前,閑來無事寫的。”
君塵緩緩開口:“高飛兮白羽,聊翺游兮九天齊,昭昭兮日将往矣,春候秋去,明四方兮神以靈;流火兮長星,驟風雨兮催晦冥,暝暝兮夜将垂矣,但為君故,路艱難兮獨後來;知君仙骨無寒暑,千秋執炬照朝暮,長無絕兮終古。”[1]
傳音螺中,君塵的歌聲平淡輕柔,似春風拂過,掃開漫山霜雪。霜離靜靜地聽着,只覺身側的風在此刻停下了,時間緩緩,帶去沉積的郁氣。
“很好聽,”霜離贊嘆道,“我現在好多了。”
“那你現在,還是決定以亡魂形态進入旸水嗎?抱歉,若我能早點知道,我定陪你一起……”
“沒關系的,我一個人就能應付,所以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君塵嘆了口氣:“我剛将息魂丹和斂骨棺傳送給你了,你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放置斂骨棺,躺在棺中服下息魂丹,片刻便會身魂分離。斂骨棺可護你肉身永世不腐不朽,但息魂丹的藥效最多只能維持五日,五日內必須回到斂骨棺內,否則魂魄永遠無法回歸肉身。”
“我明白了。”
霜離當即取出斂骨棺,棺椁透似冰玉,躺在其中,清涼的氣息包裹肌膚,恍若漂泊海上,寧靜舒适,手中息魂丹清甜的藥香沁人心脾,她張了張口,遲遲下不了嘴。
似是察覺到她的猶疑,君塵柔聲問道:“害怕嗎?”
“怕啊。”霜離坦白道。她還沒到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年紀,何況從前墜崖時離死亡那麽近,怎麽可能不怕?但她已經能坦然面對恐懼了,“但是好不容易走到這裏,豈有臨陣脫逃的道理?不下去看看,我是不會甘心的。”
“把傳音螺放在耳畔吧,這五日我會一直陪着你,也有辦法随時把你的魂魄喚回來,放心,一切有我。”
“好,”霜離照做,“君塵,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小心死了,請你帶着我的念想,走下去。”
君塵“嗯”道:“千年前我就這樣做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請你帶着我的念想,走下去。”
“如果……如果我們都不在了,我相信,仙門之中一定還會有人來找尋靈力,若能給他們留下點線索,也算不虛此行了。”霜離堅定道,随即将丹藥塞入口中,一口咽下。
清甜的藥香順着喉嚨滑下,耳畔的聲音漸漸遠去,意識開始一點一點渙散,思緒消散前,她恍惚聽見君塵說:
“一定會的,但此行千難萬險,我仍希望,我們能了卻這一切,讓後世之人再無煩憂……”
混沌中,還有一道金光試圖沖入棺椁中,昀的嘶吼聲漸漸變為嘆息,金光在棺椁四周籠罩起一層屏障,光暈散開,融入模糊的黑暗中。
黑暗中,霜離睜開眼,洶湧澎湃的浪濤聲在她耳畔炸開。
視野一片昏暗,她撐着棺椁邊緣緩緩坐起,努力适應着輕盈的魂魄,待飄至半空,她才鼓起勇氣,回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斂骨棺中,她阖眼躺着,平靜得好似只是睡着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魂魄,半透明的,散發着清透的微光,她動了動腦袋和手腳,似有微風從她魂魄間穿過,她擡起頭,看見了風的痕跡,萬物以息相吹,相互穿透。
不遠處,歸木的枝葉搖曳着幽藍色的光芒,吹起一陣漣漪似的微風,霜離飄近一看,漣漪皆向着樹根緩緩暈開,浪濤聲也是從樹根之下傳來的,她毫不猶豫朝樹根飛去,一頭鑽入地底。
待适應了昏暗的視野,霜離終于看清了地底的情況,她好似身處一口枯井之中,四周昏黑的石壁斑駁粗糙,井中一根樹枝牽着只朽爛的木桶,垂在半空。
偶有葉片掉進來,幽光擦過石壁,只一剎那,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霜離倒吸了口冷氣,又想起自己現在是魂魄,不用呼吸。
何人留下的血手印?怎麽會有這麽多,又恰好同時出現在一塊,太詭異了。
越往下,血手印越來越少了,浪濤聲越發響亮,看來離旸水不遠了,霜離鼓足勇氣,埋頭向井下飛去。
下方,一粒微弱光點越發明亮,霜離穿過一道屏障似的光門,視野瞬間開闊了起來。
大地被歸木的樹根托舉而起,撐開一整個龐大的空間,頭頂是黝黑的岩土,紮根而下的歸木樹根盤根錯節,閃爍着幽藍色的光點,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在這幽暗之地鋪展成一片“陸地”,其間錯落搭建着些小樹屋和平臺,根系與根系之間建有長橋,行于其間定是如履平地。
而樹根最底下,流淌着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水,黑水呈環形,環抱着整片樹根,水面浮蕩着磷火般的幽藍色光芒,循環往複,洶湧澎湃。
霜離停在光門前,打量着這裏的一切,只覺得不可思議。地下竟有如此龐大的一個世界,不見日月,無晝無夜,那些樹屋又是建來給誰居住的呢?這裏還有人存在嗎?
她俯身看向旸水,漆黑的流水竟映照出她的魂魄,一圈幽藍色的光芒圍繞在她身側,緩緩浮動,她定睛一看,這些光芒竟長着人臉,正雙眼空洞地看着她。
她試着開口,竟能發出聲音:“你們是?”
那些光芒“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嘴角裂得極開,在小巧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冥靈。”一只光芒說道。
“都死了,都死了,”另一只冥靈接着道,“你也是來尋找旸水的嗎?”
“正是。”
“死了,旸水死了,不會再渡亡魂!”
死了?那活着的旸水又是什麽樣的呢?等等,好像哪裏不對……霜離忽然意識到,她竟能聽懂它們的語言。
它們說的不是中原的語言,不是西戎的語言,甚至不是人語。
它們說的,是鳥雀的語言。
而她能聽懂,莫非因為她原身是仙鶴?
那為什麽她從來都聽不懂小蒼的叫聲?自她在蒼梧幻境拿回前世記憶後,她也不曾聽懂鳥雀的鳴叫,為什麽現在突然能聽懂了?因為是魂魄狀态嗎?
冥靈們叽叽喳喳吵個沒完,霜離飄在水面上,只覺一陣透骨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