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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血千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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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做得很好,去姜禾那兒彙報一下,想要什麽找她拿。”

“淮頌姐姐,祭木大典的祭臺搭建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正要去,你們都先去忙吧。”

翼靈們這才散去,霜離随淮頌飄落至一處圓臺,好奇道:“祭木大典?”

“就是祭拜歸木,感念它賜予我們一處容身之所,”淮頌解釋道,“也祭拜大鵬,感念她為我們收斂魂魄,讓我們不至于流落世間,漂泊無定。”

“大鵬?”

上古神話裏的鵬鳥?那不是早就消失了嗎?霜離話音剛落,四周游蕩的翼靈都圍過來問道:

“你見過大鵬嗎?”

“你見過大鵬嗎?”

“不曾。”霜離搖搖頭,滿臉不解。

淮頌道:“我們已有幾百年不曾見過她了。說來,仙君你是仙門中人,對這些事應當不陌生,我們說的大鵬,是仙門造的最後一位神,這兒的翼靈和冥靈都是她的祭品,冥靈們是鳥雀,卻被折斷羽翼,砍下頭顱,翼靈們都是人類孩子,卻被斬斷雙臂,插上鳥羽,拷上鐐铐,供奉至神臺下,我們死後魂魄被大鵬救下,藏于歸木樹根。”

“竟還有這樣的事?”霜離眉頭一皺,她當年在觀星臺成神時應該沒有活人做祭品吧?這也太違逆天道違背人倫了吧,她小心翼翼問道:“那你們,恨大鵬嗎?”

“我們該恨的是仙門和鬼族呀,仙君你難道不恨嗎?”淮頌輕嘆道,“大鵬被囚于神臺,羽翼被鎖鏈束縛,不得高飛,她能有什麽辦法呢?我們已有數百年未曾見過她了,我們也曾悄悄溜出去,但沒能找到她。”

她立于圓臺邊,俯瞰着滾滾流淌的旸水,神色晦暗,霜離站在她身側,“那你呢,你是如何從中原來到這裏,變成翼靈的?”

淮頌沉默許久,歸木樹根上幽藍色的光點灑落在她周身,夜雪一樣無聲無息。

霜離隐隐察覺到不對,連忙道:“抱歉。”

淮頌搖搖頭,轉過身,擡手看向身上褪色的绛紅色朝服,轉了個圈,“好看嗎?”

“很貴氣,是你做丞相時穿的?”

“是呀,清越親手繡的,”淮頌抿嘴一笑,眉眼彎彎,“在這不見日月、不知年歲的地方,我竟總是想起她少時的模樣,紅牆青瓦下,她一身鵝黃長衫,策馬而來,笑靥如花。她問我,阿真,要不要一起去施粥,我說,你都還沒吃呢,她說,後天下之樂而樂,百姓吃飽飯開心了,她才有心思吃飯,我說,你将來定是位賢君,她說那也得有賢臣扶持才行,問我要不要當她的賢臣,我答應了。那天的粥分得很快,到最後,她都沒有吃上一口,我們餓着肚子,淋着雨策馬回府,被她祖母逮個正着,狼狽極了,但如今回想起來,唯餘開心。”

歸木樹根上粼粼光點灑落,她擋雨似的擡手一擋,光點穿透她的魂魄落了下去,她淡然一笑,沿着一條長橋向高處樹根走去,接着道:“她自幼喜歡騎馬射箭,總能在一衆氏族弟子中拔得頭籌,還在九霄仙山修得一身仙風清骨,氏族弟子沒有不喜歡她的,那樣鮮妍明媚、喜歡熱鬧的人,卻也會靜下來陪我聽戲,那時城裏戲班子唱得最好的,是《六曲》之首,《芙蕖淚》,她陪我聽得多了,在她祖母壽宴上,她竟親自伴作芙蕖花妖,水袖翻飛,唱得有模有樣,逗得她祖母好生開心。”

她聲音溫柔細膩,講得婉轉動聽,眉目間盈滿笑意,長橋上一塊木板裂了道口子,她俯下身細細檢查,喃喃道:“何時裂開的呢?”她當即喚來幾個翼靈,叫她們找些材料來修補。

霜離随之看了一眼,“這木板常年受潮,都長蘑菇了,內裏已然腐爛,何不直接換一塊?”

淮頌眉眼間笑意褪了幾分,“換一塊?這橋上每塊木板都使用許久,彼此粘合契合,一體同心,換起來,豈會如說的這般輕巧?”

她撫摸着裂縫,木屑穿透她半透明的羽翼,輕輕一紮,擠出一滴水墨般的紅,轉瞬煙消雲散,“後來的事,皆如史書記載,我被她親封為丞相,與她拟定新規商議變法,打理前朝後宮,還替她聯絡宮外那個打着‘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旗號的謀士組織,久而久之,學識漸長,久而久之……竟輕狂到以為能和氏族相抗。我出身微末,見過無數寒門學子走投無路,總妄想改變點什麽,天儀十年,我大膽上奏,提議廢除國考中的氏族舉薦制,統一推行‘青雲試’,不限男女,年過十五所有人都可參考,只需備考五年,模拟三年,一朝考中,便可平步青雲。”

好耳熟,霜離恍然道:“我身處的時代,依舊在沿用這套制度,不過将年齡分得更細致更完善了。”

“是麽?竟真的流傳到了千年後……”淮頌微微一愣,“可惜那時,我失敗了,敗得粉身碎骨。當年清越借着氏族的兵馬和權勢才坐穩皇位,宮中大臣又多是氏族的人,一點風吹草動的改變都舉步維艱,我卻妄想割盡氏族的腦袋,實在是年少輕狂……我食言了,我終究不是賢臣。”

“你是,”霜離絞盡腦汁回憶史書上的記載,只恨魂魄沒有腦汁,回憶得格外艱難,“天儀……天儀十三年,有場著名的政變發生在天儀十三年,你……”

“天儀十年,我就已經死了,粉身碎骨,”淮頌輕描淡寫,“管氏長公子管臨昌将我的屍骨賤賣給仙門,運來此地做祭品。”

“對,管氏,”霜離終于想起來了,“聞清越一直都有自己的勢力,氏族殺你,就是想威脅她,她在你死後三年裏,一邊假意迎合氏族,一邊将自己的勢力培養得更加強大,三年後,她想為你重修墓碑,卻未能找到你屍骨,于是在天儀十三年,她掌握了管氏妄圖起兵謀反的證據,以此為由将一衆根基深厚的氏族斬殺于皇宮真和門下,棄屍亂葬崗,傳聞真和門下血流成河,整個北邑的水道十日飄紅,鬼哭連天,史稱‘真和之變’。”

“她竟真的殺了他們?”淮頌眉頭一蹙,“從前冥靈們溜出去游玩,收集消息回來,告訴過我,但我不信,這不是她的行事風格,仙君莫不是也在哄騙我?”

“怎會?史書記載,她一生小心翼翼,周旋于權力之間,唯獨為你,在真和門下殺瘋了,後人冠她以‘暴君’之名,唾棄她侮辱她,她卻将所有功績寫于你名下,為你争得一個聖賢之名,雖然……”霜離不忍再說。

“雖然演變到後世,又成了恭順賢淑之名,”淮頌冷哼一聲,緩緩起身,“這個我知道,冥靈們也曾告訴過我,所以無論我如何欺騙自己,心底的恨意都不會褪去半分。我死後,管臨昌抄走篡改了我的詩稿詞作,還給我扣了個恭順賢淑的‘芳名’,冥靈們說,是因我生性婉順恭敬,任他如何诽謗都得承認此事,不得不贊頌我,真是太可笑了,誰稀罕這‘芳名’?我平生最恨我的軟弱,管臨昌也一直笑話我的軟弱,他分明就是想借此嘲諷我。一直以來,我都被清越護得太好,若那時我能再理智一點,再像她那樣勇敢一點,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場……也不至于,留她一人,孑然一身。”

她高昂着頭顱,血淚盈滿眼眶,随着她睫毛顫動,滴滴答答,轉瞬作煙雲散。

孑然一身麽?是啊,據史書記載,自她死後,聞清越不曾再封丞相,霜離深深嘆道:“你敢于直書上谏,就不算軟弱了。史書記載,聞清越在你死後将你的朝服立在朝堂之中,百官之前,她說,她的丞相唯你一人,你死了,大昭就不該再有丞相。淮頌,在史書裏,在她心裏,你一直都是賢臣。”

方才被喚去找材料的翼靈又飛了回來,問道:“淮頌姐姐,這些木塊夠嗎,還需要什麽材料嗎?”

淮頌看着木塊,搖了搖頭:“全換了吧,爛了的,就該連根拔起。”

她向着長橋遠處飄去,歸木樹根灑落粼粼幽光,照在她褪色的朝服上,照得一針一線,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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