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春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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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春秋
萬籁俱寂。
北海重歸平靜,霜離坐在斷崖邊,自然而然地靠在君塵肩上,望向海天交接的盡頭,長風吹過,海闊天空。
“她們,都飛走了。”
積壓在心頭的憤怒和心痛卻如飛鳥般盤旋不去,她摩挲着斷裂“問心”劍,深深嘆了口氣,又見君塵手中握着塊殘破的石頭,“這是……君槐他,也去往新生了吧。”
“我曾以為,我能利用他改變些什麽,了結些什麽,以為我強大到足以逆轉鬼神的宿命,于是自作主張留他在千秋樓裏,”君塵眼眸低垂,“終究是我的私心摧毀了他,原來鬼族從誕生起就是個錯誤,只有毀滅,才能了結這一切。我才知,原來西戎深處還埋藏着那麽多恩怨,千百年前,千萬年前,乃至上古,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那麽多恩怨糾葛的陰影之下。”
“如今鬼神湮滅,此行終了,未來的江湖卻還會有無數的恩怨糾葛,”霜離感慨道,“但這樣的江湖才是鮮活的,不是嗎?我們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我記得你說過,要回一趟千秋樓?”
君塵“嗯”道:“你呢?”
霜離看向纏滿紗布的手腕,“我這樣子能去哪?等恢複得差不多,我得先去歸木之下讨回我的一縷魂魄,再去歧安關看看,戰争是時候結束了。”
“我陪你一起吧,替我的先祖和北渚帝君,去歸還逝川的輪回之力。”
“好啊。”霜離餘光瞥向他脖間的傷痕,輕聲問道:“君塵,過往的九百年裏,你都經歷什麽啊?”
君塵頓了頓,“九死一生,不足挂齒。”
“足以挂齒,”霜離艱難擡起手,捧着他的臉一字一句道,“你的生死對我也很重要。”
君塵握住她的手,護在掌心,終是輕嘆道:“好。”
從何講起呢?他緩緩啓齒,思緒飄向滿目瘡痍的神戰戰場——
血。
入目皆是血,染紅遍地白沙,染紅漫天白雪。
他從麻袋裏爬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恐怖景象。
身側陌生的仙君說,唯有夫諸之血能拯救這片戰場,洗淨血腥,告慰亡靈。
可是他的血不也是血嗎?君塵不明白,手腕腳腕卻已然被割開,鮮血源源不斷地流逝,不留他一絲反抗的餘地。
她走時也是這般痛苦嗎?他想,身不由己,生死由人。
回到中原後,他去了她的長雲山,修葺房屋,整理古籍,學着她的樣子處理門派事務。
在擦拭她送他的“問心”劍時,他又看見了那行刻字:俱往矣,心河西流……
“千山遺恨可堪休?”
他撫摸着她的字跡,扪心自問,苦笑着搖了搖頭,那麽多憾恨堆積成山,任誰能休?
後來某夜,他将她留下的浮雲端全挖了出來,仰頭飲盡,提劍殺上了觀星臺。
他親手将那些教導過他、卻又割他的血阻止他上觀星臺的仙君刺傷,他們開陣阻攔他,他就開陣引天雷鞭笞他們,聲聲雷鳴轟響中,他笑得瘋魔,他做事不再蹑手蹑腳了,可當初教他做事的人,已經不在了。
終是寡不敵衆,他跌落觀星臺,墜入魔教修行的溟淵,魔氣入體,怨念,邪念,一寸一寸爬上他的皮膚,引誘他墜往無盡深淵。就在他快要被魔氣吞噬之時,心口驟然傳來一痛。
他睜開眼,面前的劍柄上赫然刻着“問心”二字,劍鋒沒入他心口,鮮血淋漓,他恍惚想起,她說過:送你……若你敢違背仙門道義,我定親手用它殺了你。
“你能不能,”他苦笑一聲,口吐鮮血,“親自來殺我啊……”
不行。
他不能背叛仙門,背叛她。
他撐着清醒的意識爬出溟淵時,恰遇上前來捉拿他的滄瀾山掌門付流年,他放過了他,他也因此結交到了百年來的第一個新朋友,他們行遍大荒五湖四海,白日縱馬,月下放歌,他卻再沒飲過一滴酒,他已經嘗過這世上最好喝的浮雲端了。
偶爾,他還能借浮雲端在夢裏與她重逢,夢裏總是在下雪,連綿不絕的山上覆滿了灰燼般一吹即散的雪,她立在山巅的雪松旁,身側盤旋着兩只神鳥,空靈的鳥鳴聲響徹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