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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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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沉吟片刻:“等我,我记着这几个区域是……自我?”

“严格来说不能算‘自我’。”向武到底是在脑科学相关的孤牢骑士团呆了许久,摇头道,“虽说它们确实是‘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是了,但不能代表完整的‘自我认知’。”

在认知科学的研究之中,“自我”是一个复杂的多模态概念,一个分层的连续体。它并非有或无的开关,而是一个分布式的脑网络协同成果,需要众多功能区的协同参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许多学者都认为“识别镜像的能力”是自我的表现。能否识别镜像,就是区分“自我的有无”。但很快,这种观念就遭受到了质疑。

一方面,发展心理学家开始强调自我并非单一实体。早期的心理学家将自我分为“生态自我”——即感知-行动中的身体自我,与“概念自我”——由文化、语言构建的自我表征。镜像测试触碰的或许只是前者,与人类意义上“拥有自我”相去甚远。

另一方面,行为学家提出,镜像自我识别所需要的全部能力,不过是对感觉-运动关联的学习,以及对身体上标记的辨别。这一过程不要求动物具有“关于自我的命题态度”或反思性的自我意识。它甚至可以被后天训练出来,类似于条件反射。

动物学家也从另一视角出发提出反论。例如,在过去无法通过镜像测试的犬科动物,其实是依赖嗅觉构建社会身份的。它们区分自己与其他同类尿液的能力就很强。镜像测试系统性地低估了它们的自我识别能力。另外,更多脑容量极小的动物通过镜像测试,也让人们必须思考,是否存在一种非常低阶的“身体自我意识”。

不过,对于人类来说,识别镜像、理解他人的镜像神经元系统,与界定“自我”的区域仍旧有大量重叠。

人类确实是主要依赖视觉的生物。

“先知到了末后的阶段,已不能通过那镜像测试了。他见了镜中的像,起初所起的意念,便是同屋同住的病友;须待细细思想,方才晓得,那正是自己记忆中的镜像。”见性双手合十,“及至此时,他口中关乎‘我’的人称代词,便大大地减少了。AI较比了他这期间一切的对话;除了那些已成条件反射的固定短语之外,他竟再未尝说过任何一种言语的第一人称代词。”

向武排列着观察记录与包蒙蒙在《遥远星球的神话》中的得分记录:“也就是说……他最后的表现,是在自我机能崩溃的状况下打出的?还是说……”

在《遥神》之中打出高分的前提,其实是……自我机能的改变?

“这事,乃是中央教条区研寻了百年之久的课题。”见性低头,“奥伦米拉兄弟将那难以解读的抽象内容,交与了教主。教主便创立了中央教条区。斯处犹如细胞之核,存着那至关键的资料,且与胞内其余诸处,彼此分隔。战死教友的人格数据,于我等而言,就如假基因、转座子残留那般的分子化石。我们须从生理与模因两个层面,追寻先知的思考。”

大卫此时此刻也适应了见性的古老语言模式。他思忖片刻,语气怪异:“从生理层面……虽说我也听说过六龙教不大人道的传言。你们不会打算在活人身上复刻脑部肿瘤吧?”

“非也非也。”见性道,“先知乃是不可复制的例外,是偶发之事。虽生物学常追寻那例外,并例外之例外,然统计学上大体的趋势,也是显明的。至于人,以之为实验动物,却不甚合宜:生长之期既长,数目又少,个体之差殊亦大;若以癌症复现,则成本之高昂,致不能成就了。”

奥伦米拉β则道:“我们也只能依靠内功向的脑改造技术来实现‘自我的剥离’,用内功训练技巧来进行语言机能的强化。”

偏向内功的细胞层面改造技术,与偏向外功的不同。偏向外功的,会让胶质细胞硬化,以承受武者的变速,还有接近战带来的冲击力。而偏向内功的,则会柔化胶质细胞,这样就可以填充散热组件,或根据内功技术变动,修改神经元的链接。

落到具体的地方,外功向的脑改造很难出现脑震荡,但是一旦出现损伤就需要更长时间修养,有时甚至需要回退改造状态。而内家武者,在对抗G力上也就比智人稍强,很容易昏迷。但是,他们就算出现了一些物理损伤,也可以快速修复。

而六龙教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为志愿者进行这类改造,然后让模拟癌细胞的机械在软化的胶质细胞之间穿行,模拟癌细胞的侵蚀过程。那机械就是将数根会因化学梯度变化而收缩的纤维编织在一起,套上保护膜,做成细胞尺度的化学信号机械。

整个过程是可控与可逆的。

而大脑的过度代偿机制本身,也被二百年的内功开发玩出了花。

透过刺激特定区域所产生的幻觉、谵妄,来反向定位应该观想的意象,继而促进该区域与表层意识区域的链接回路。中央教条区只是将传统的“对计算机器”转移到了“对语言、对思考本身”。

也就是延续英格丽德最初的道路。

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样有意识的掌控,反而难以复现随机而成的例外。

这仍旧不足以令六龙教教众达到包蒙蒙的境界。

是以,他们从另一角度,瓦解由文化、语言构建的自我表征。

用另一种特定的文化来对冲。

“在遥远古代,恰好就有一位哲人,将由文化、语言构建的自我表征视作梦幻泡影,将这梦幻泡影引发的贪爱、执取视作痛苦之源。”奥伦米拉β继续说道,“而这位觉悟者的追随者们,又继续探索,构建,积累了一个复杂的模因库。父亲从里面选择出对眼下有用的部分,重新阐释。为了在戴森原则的世界下维系稳定的模因环境,也是为了让这些修行者先一步丧失选择,父亲自己制定了戒律。”

大卫会过意来了,对着见性与见闻道:“我勒个去,你们不会就这么信了吧?你们就为了这个一直呆在这儿?这明显是忽悠你们吧?你们见向山自己信这套吗?”

见闻道:“我是这样听教主转述的:三千年前,有哲人住在毘舍离国猕猴池侧的重阁讲堂。那时,众多僧侣于晨朝时,着衣持钵,出去行乞食的梵行。有一新入团体的年少僧侣,乱了规矩;哲人便郑重讲述乞食的意义,说:行乞食法,不可拣择贫富,也不可分别污秽洁净。入城行乞时,道侧而行,左手持钵,次第乞食;以维持生命为限,心不贪着,故得食时不喜,不得亦不忧。总要凭着平等心去乞食。藉着这不分别、不拣择,降伏骄慢,专心于修道。”

大卫再次私信:【何意味?】

【意思就是乞讨的时候,要到什么吃什么。】

大卫震惊了:【我还以为东方宗教都是严苛的素食主义。】

【什么刻板印象。你看过直播就知道,向山就曾经拿这个讽刺汉传佛教的僧侣要饭还挑挑拣拣硬要吃符合他们规矩的饭菜。毕竟这可是哪个佛教派别就没法否认的最古经典。佛祖他老人家就是太不挑食,最后一顿饭吃了别人布施的毒蘑菇,也有说变质的肉的,然后急性肠胃炎就入灭了。】

凡是能够运行起来、发展壮大的宗教组织,都不会是创始人在世时的样子。组织有组织运行的逻辑。当然,各大宗教也都有各自的补丁,能够将漫漫岁月积累的规则与创始人的教诲对接。单凭这个很难辩倒熟读经义的僧侣。

而且,仅看佛教,佛陀在世时的僧团规矩,有一些压根不可能在古印度之外的时间与地点维持。例如“雨季外出容易踩死虫蚁,故而期间禁足聚居修行”的戒律,是基于当地只有雨季旱季,在四季分明的地方自然没办法维持原貌。佛陀在世时僧人旅行只能走路,不得如同贵族般乘坐交通工具,但在交通工具完全平民化的时代,严守这一戒律同样没有太大意义,反而会成为标准的“故步自封”。

但是啊,辩论嘛,不就是指着对方短处打。并且向山还真有许多盘外招——比如“适时高亮一下对方猪队友的弹幕”或者“请一位在关键问题上有分歧的别家宗派僧侣、其他宗教神学家当评论员”——来弱化对方的自我辩护。说到底,这里就是向山的主场。

向山也不是来辩论的。他是来说服观众的。辩论角度的输赢对他来说不重要。

“创始人是好的,所以现行的宗教是不好的”,或者“最保守的团体都有无数权变,那么现在改变一下也无可厚非”——在其他宣传攻势的场外引导之下,大部分关注这一档节目的人都难免产生这两个观念中的一个。

这也是向山削弱基因改造手术推广事业阻力的手段。两个都是向山想要的结果。

就如同千年来研究过佛学的儒生一般。向山觉得佛的教诲有高深之处,但是却不是自己所需要的。向山不需要它来对抗无法承受的痛苦,它对自己的理想也没有帮助。相反,以传播这教诲为创建目的的组织,在两千多年的时光中已经变化太大,成为了一股阻力。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又不是不懂。

如果真的有需要,向山也可以以宗教为模因库,重构乃至歪曲出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概念。

也就是六龙教主在中央教条区做的事情。

将他们禁锢在这里,是为了保密工作,也是为了降低六龙教的管理成本。

但是,那个“需要改变自我才能理解奥贡信息”的说法,也是真的。禁锢这些科研骑士,剥夺他们的选择权,以此来促进他们的修行,让他们的精神更接近包蒙蒙最后那自我瓦解的状态。

两者都是真实不虚的。

就连见性也对大卫笑道:“衲子初来的时候,也以为教主不过欺哄我们罢了。然而,教主向着奥洛伦文明的热心,乃是真实的;向着飞升的寻求,也是真实的。我们便不由得信从了。这几十年下来,倒也自得其乐。反倒是教主,仍在外边奔波,受着劳苦。几位能到这里来,大抵也是一朝倾覆了罢。”

向武简直憋不住笑。六龙教主叫别人去学者改变自我,放下我执,自己却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果他能够做到,也不至于被飞升者向山顷刻炼化,还留下了丑陋的残蜕。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为何需要瓦解了自我才能去读懂奥贡信息?

暂时排除向山领悟到的那个只在赛博空间才能显现全部意义的“无我相”。

三千年前的佛陀的领悟大约是这样:受想行识固然存在,背后却不存在一个永恒的不变灵魂,也就是没有“我”。这些身心现象背后,是缘起——即诸多因素、条件因为过去的影响而聚合,而非“我”的驱动。“我”带来了贪爱与执着,对永恒自我的追求,也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带来了无法摆脱的痛苦,无法填补的不满足。

因此,放下我执,就是远离不满足。

从原始佛教僧团开始,这个宗教团体构建的许多模因,都是围绕这一点的。

只是在千年的庸俗化诠释之后,它转而演变成了一套极易导向务虚主义的劝善规则。毕竟字面意义上的“没有我”是违反人类直觉的。

甚至早期佛教也没能完全接受,后来分裂出了一个流派,创造了一个折中的概念,假设了一个不叫“我”、但是却能经历轮回、承受业力的连续主体。而持有这样偏离无我观点的“正量部”,却被一位去过印度的唐朝法师,记录为印度佛教的绝对主流。

六龙教主从中抽离出特定的模因,是为了训练中央教条区的“僧侣”,让他们可以放下由文化、语言构建的自我表征。

然后,再加上机械触须对脑功能的改变……

“奥洛伦人……或者应该叫奥洛伦智慧生物,是一种与人类相差极大的生物。”向武道,“人类与他们之间极难相互理解?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更彻底的,构成我们人格表征的生理基础不一样。”

包蒙蒙之所以能比英格丽德更接近谜底,不是因为他拥有超越了所有人的通用才能,而是因为他……因为疾病,思维脱离了人类。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零碎的自我才看穿了《遥远星球的神话》里隐藏的第三种解码信息。

见性与见闻双手合十,齐声道:“善友果是与教主仿佛……”

“卧槽骂得真毒。”

中央教条区的六龙教僧侣,依靠技术手段改变了感知-行动中的身体自我,又借助文化训练放下了放下由文化、语言构建的自我表征。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去接近奥洛伦智慧生物。

“到如今,科研骑士团仍在争论:这语言的模块,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呢?然而,纵是后来学习而成就的,也植根在人的生理根基之上。语言,乃是介乎客观世界与主观认知之间的符号世界,也是意识的源头。人为语言所掌管,亦为身躯所辖制。”见性双手合十。

大卫道:“那么答案呢?告诉我你们研究出的答案……奥洛伦到底在哪儿?”

他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抹急躁。

对于这个问题,他和向山一样执着——甚至有可能比向山更加执着。

“雷电。”见闻说道,“这是先知包蒙蒙末了所说的话。按着我们所能测度的,在那顷刻之间,他的意念已不属乎世人了。故此,他能看明奥洛伦编码之后那深奥抽象的事。然而他不能全然了悟,便要将所见的与记忆相印证。他觉着那编码所传的信息,乃是“春雷”。”

“然奥伦米拉经百年计算之后,乃作此修正:先知虽是地上最接近奥洛伦智慧生物的,却终究是个中学生。既为自身的知识所拘束,虽领会了那意思,也不能用世上的言语,正确地讲说出来。”

“奥洛伦文明编码的信息之中,最突出的部分就是‘雷电’,他们自称从雷霆中诞生,赞颂雷电,因雷电而维持生命。”

见性双手合十,调出了另一批资料。

那是……一些高度抽象的规则几何图案?

规律的曲线、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一般的圈、套嵌的多边形、水滴……

“先知包蒙蒙在生命末了的日子,已能任意更改游戏中凡可互动模造的一切物事。他所获的高分,正是由此而来。”

“从水滴的形状来看,我们认为奥洛伦文明生活在多水的岩质行星表面。然后……”

见闻调取出了一份星图:“循着奥贡并奥贡二号所从来之方向,又推算那极大天体引力之弹弓、或可使之偏转的轨道,我们就在数万光年之内,稽察了诸天体的数据,圈定其中或有干系的,凡数十处。”

“诸星观测的记录、奥洛伦文明的讯息,并那演化的推算,这三者一同铸就了中央教条区所显明的那一份结果。”

见性道:“诚然,这一切都是立在先知的解读之上;先知的解读若有了偏差,我们也必随了那偏差。这仍不是那末后的结果。吾等仍旧行在路上。”

正如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所推测的那样,奥洛伦所有生物的共同祖先,是一个电能自养细胞。

奥洛伦与自身恒星的距离稍大于金星与太阳的距离,大约在0.79~0.85个天文单位之间。奥洛伦磁场也比地球更强,能够抵御恒星风对大气层的剥离。这里的水资源非常丰富,同时蒸发作用也很明显。

水构成了极为厚实的云层。或许是还掺杂了什么其他的成分?这个星球拥有很高的反射率。也正是因为这样,水造成的温室效应不至于摧毁行星地表的一切。

由于太阳输入的能量更为充足,因此这个星球的大气运动也更为激烈。大气层运动越激烈,则大气中粒子的碰撞就越频繁、越猛烈,电荷分离的效率就越高,单位时间内能积累的电荷就越多,一直到闪电将之释放。

而远强于地球的地磁场,会对分离的电荷施加洛伦兹力,闪电受地磁场影响呈现微弱弧形偏转,同时电荷整体上也会呈现运动的趋向。

降雨结束之前,这颗星球上的生物甚至能观察到雨云朝着东西两侧分离。

这就是奥洛伦生物最初的赞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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