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二谛之间,中道之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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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教条区的教士们认为,奥贡信息的第三种编码方法,能够生成少量奥洛伦文字,介绍他们的演化、生命形态与教训。
按照奥洛伦文明的想法,无论是播种下的种子演化为了文明,还是被异星的其他文明取得,这都可以算奥洛伦在这个宇宙留下的一点点延续。
这就是自奥贡一号落地以来,人类对奥洛伦做出的全部探索。
以及与这一段探索之旅相纠缠的,向山一行人的故事。
罗摩项目将一些原本不会碰面的人汇聚在一起,做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想的大事业。
而这,仅仅是因为……
“奥洛伦文明警告我们‘别打螺丝把自己打傻了’而已啊……”向武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他将目光看向了见性与见闻。就在刚才,两位中央教条区的管理者已经开放了权限,让他与大卫阅览这个区域的所有文件资料。
中央教条区是与六龙教其他部分相隔绝的独立分部。六龙教主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保证内部模因的纯净与稳定。佛教模因重建的文化氛围,有助于研究的推进。
正是因为这里保持封闭,所以也很适合用来控制一些……不是很受控制的人。
因为戴森原则毁灭文化,现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所携带的模因量都很少。而六龙教主已经在这里复刻了一整套旧时代宗教氛围。
模因就是一种越是有人使用就越是活跃的东西。
那些脑子不大灵光、行事违背教主想法的六龙教成员,就会被送到这里来,成为维系社区氛围活跃的组件。
如此百年。
向武鼓掌:“真是精彩的工作。很好,恭喜二位,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接下来咱们就可以来聊一点中央教条区未来的事情了——具体来说,就是工作的交接与安置。”
见性双手合十:“愿闻其详。”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呢,是带着任务的。”向武说道,“六龙教这二百年创造的模因组,对飞升者而言也有很大价值。中央教条区需要继续保持相对封闭的情况——那个混蛋可能会给你们拉一条网线,不过这里依旧会保持封闭。当然,鉴于你们大部分都没有参与六龙教的罪行,我想你们也不需要参与六龙教总坛的那个赎罪课题了。”
向武似乎很笃定六龙教总坛的人依旧保留了飞升的机会。大卫一直很好奇,向武到底是怎么揣测向山的想法的。但向武似乎拒绝细想,一问这个问题就会有些烦闷。
见性却是一副了然的姿态:“原来如此,善哉善哉。”
“所以,对于中央教条区,我还是愿意给一个机会的。”向武说道,“你们可以选择结束现在的工作,重新回到科研行列,作为后勤的侠客开始新的工作。我只会阻止一小部分参与过六龙教残酷行动的家伙离开。不过,为了保证模因的相对独立,你们若是选择了离开,就不要再进入中央教条区了。”
见性道:“那看来是有另一个选择了?”
“我可以给予你们一部分飞升之道作为报酬。人类头两个飞升案例眼下难以复制,但我所掌握的部分必定是走得通的。你们可以结合自己之前的探索,在这里摸索属于自己的飞升之道。”向武说道。
见闻道:“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不可以离开?”
“不能随意离开。”向武说道,“你们也应该晓得向山的。向山不会再让飞升之道随意扩散了。起码在消灭庇护者之前。另外,这里的模因组也是有研究价值的,需要保护。”
向山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有点道德感,但不多——或许可以总结为“灵活的道德观”。遇到六龙教这种怎么压榨都没有心理负担的对象,他自然要榨取全部的价值了。
简单来说就是物尽其用。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向武道,“太阳系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打仗。火星也只是刚刚解放,庇护者的主力舰队与威胁最大的诸王仍旧活跃。离开这里,就有卷入战争的风险。侠客一方前线的技术人员,或者,单纯就是庇护者反扑时的波及,谁知道呢?”
见性与见闻对视一眼。见性笑道:“何其奢侈。”见闻也笑道:“竟是选择权。”
“什么?嫌弃?不想要选择权?”
“实在是……”见性摇头笑道,“选择权与衲子,本该得时不喜,不得亦不忧,只是到底是修行不到家,心中已然生出欢喜之意,实在是……”话未说完,他再次大摇其头。
“嚯,你们还挺执着这一套。”向武道,“所以你们打算呆在这里继续做课题了?”
“这里的教众,一多半早就忘记了厮杀的本领。”见性笑道,“还是在这里适合我们。”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新人进来了,毕竟六龙教的目的已经被验证,现在只需要扩宽道路,因此一切行为模式都会改变。”向武道,“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你们依旧会封闭。向山那畜生会给你们牵一条网线,但是上传与下载都会受到监控——现阶段探索飞升之道就得接受这些约束。想必你们也了解,向山就是这样的玩意。虽然你们习惯了,但我还是得说一声。”
见闻思考片刻,道:“此中或有几个新来这边的教中弟兄,于此地之生活,尚未习惯。衲子且去问询。若是有人欲走,衲子兄弟也不留。我便速速将名单呈递给贵客,如何?”
“OK,看起来是妥了。”向武说道,“那么最后,给我一个简单的开题报告吧。想要取得我手中的飞升资料,首先得说一个研究方向,阐述一下方法及预期成果,技术难点在后续的书面报告补上就行,我现在要评估的是可行性。”
见性沉思片刻,开口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寂静涅槃……衲子见着一块他山石,乃悟我人类者,依古称而观之,是为假有;而奥洛伦者,则称得上‘假空’——彼虽生而无我,却仍存其性,其生物之性,依然驱策奥洛伦大群,追逐生产之效率。‘假有’者,乃‘真空’之对称;‘假空’者,又岂非‘真空’之镜像乎?”
“兴许奥洛伦大群的飞升,就是可以自由选择成为一个独立躯壳里的完整个体,亦能随时退回到大群的状态。”
“既然识得假有与假空,便该知晓不落二边的道理。”
向武陷入思索:“你这研究……创新性不足吧?最早公元二世纪不就有相关研究了?你们教主转述的时候用是哪一派的叫法?中道观还是三谛义?”
见性摇头:“以龙树大师为首的古时先贤,虽然得了佛陀的教法,却未见识后世的智慧。且不论大师思绪触及了什么,单说遗留的文献,却多是定性研究,鲜有定量研究。更兼其出身南亚次大陆,描述真理,却是依赖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容易指向空集。”
大卫再次给向武发消息:【能解释一下吗?】
【卧槽是我们给他们做开题报告的审查,你TM直接问开题的啊!】
【原来我也算吗?】
【好,我宣布你不算了。我把你踢出委员会了。】
【哇,这种一言堂的委员会有什么加入的必要吗?一个人就能踢人。写进简历都嫌掉价吧。】
向武最后还是稍稍解释了一下。所谓“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实乃从婆罗门宗教中延续出的概念。上古吠陀时代的南亚哲人便认为,终极真理是超越一切概念和语言的,任何正面的描述都会将无限、无属性的终极真理,局限在有形的概念中,造成误解。所谓“一说就错”,大抵如此。
人没法言说终极真理“是什么”,一旦定性就是错的。但人可以说“不是什么”。
“诉诸否定”是一种迂回的描述。“吠檀多不二论”或者“八不中道”,便是其中典型。通过一连串的“不”,来接近一个真理。
只是……
现在人类的思想已经改变。
吠陀时代的哲人会预设一个超自然的绝对主体。这是符合人类作为生物的直观感受的。因为全世界的人类都幻想出了永恒的灵魂。
可现在的人类,至少是在学术领域,已然接受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理念。
于是,诉诸否定语的遮遣,便极易指向“空集”。
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也是所有非空集合的真子集。换言之,一个包含了“真理”的集合,内部一定也存在一个“空集”。空集是完美符合一切“非”的集合。
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宗教,其不同分支在不同地域、不同时代分别以不同形式滑向了虚无、消极,也难免与此有关。
毕竟,诸多非、无、不将世界的集合一点点削去,或许可以接近人类想象中的“终极真理”,但却消不掉剩余集合之中必然存在的空集。
按照吠陀哲人的想法,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不在这象征“世界”的集合之中,是超越尘世的“无上我”。否定了世间的一切,剩下的那个仍在思考的主体就是“真我”,这本就是他们的修行之路。
佛陀虽否定“无上我”,但也依旧受前人的影响。即使他真的看到了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领悟,也依旧会循着传统,使用“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这样的否定形式进行描述。
但六龙教主到底还是向山的分支,向山到底是个现代人,很明显不乐意这一套。向山所需求的技术,是需要直接的、具体的、肯定形式的描述。
见性、见闻二僧侣所设想的飞升之道,也大体遵循了这一原则。见性的计划,是借用模因在意识内部的运作,辅助达成“诸法无我”的心境,继而保证意识转化为飞升之态。
历史上认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晓自己做的事的意义、绝不为自己死亡感到后悔的人,绝不会只有佛陀一个。许多为伟大事业牺牲的人在最后时刻都处在类似的心境。佛陀或许只是最把这件事当回事的一个人,并且专门钻研如何抵达这种心境——而在其他地方,类似的宗教领袖或思想家同时还很关注现实世界的建设。
在见性看来,人类最初的两个飞升者都难以模仿。祝心雨拥有数百年来尚未发掘第二例的天赋,向山对人类整体思潮的影响系数则是空前绝后,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与他相比。前者纯拼运气,后者则需要考虑时代影响。他们就好像那些未闻教法、却凭着伟大的心灵而超越恐惧的英雄。
见性与见闻所构思的,则是一条渐进的路。它是一系列技术,需要专门学习,但每一个人都可以来学习。
奥洛伦大群所表现出的认知模型,见性称之为“假空”。人类原本持有的认知,则在更古老的时代被命名为“假有”。奥洛伦大群的失败,恰好为修行者揭示了最易滑落的虚无是什么样子。
在见性看来,三千年的佛陀若是知晓了奥洛伦大群的故事,描述自己所领悟的“真空”会更加切实。“不落二边”或许会更加明晰。
因此,六龙教主搞出来的这一套古代模因干涉技术,还可以接着深化。
见性依旧不在乎三千年前的佛陀是否真的指出了“真谛”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作为科学家,他不觉得“宇宙的真谛”可以被人类的大脑正确理解。佛陀充其量只是找到了一条让人类免于精神折磨的道路。
但他觉得,“飞升”很可能也在这个方向上。因为就中央教条区对意识复苏、自我扩张的研究来看,“飞升”这一过程会让意识在信息网络扩张,思维能力暴涨——这几乎必然带来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自我怀疑与自我反思。
“让人类免于精神折磨的道路”正好就是飞升用得上的东西。
说到底,六龙教中央教条区只是学佛而已,却不是什么佛教徒。
见性的方案也迥异于过去的宗教戒律、经典、教义、活动之类的东西。六龙教追求的是技术。其中一部分需要人主动学习,而另一部分则可以变成……呃,或许可以形容为“可以由一部分人提供给另一部分人的帮助”。
后面包括了药物、植入物等一整套完整的技术构想。大部分情况下,遵循这一条道路飞升的人,只需要学习包括观想在内“需要主动学习”的那一部分,而剩下的技术服务可以由特定人员为所有人提供。
这是一个只能在赛博时代实现的“教法”。
【光看摘要很像是宗教修行。】大卫点评道,【但是用大脑手术和精神类药物是不是太……】
向武摇头:【听着老哥,你印象里的教会清规戒律,那是经历众多时代的产物了。在原始时代呢,宗教是离不开天然的精神类药物的。这就是最正统的宗教修行手段。】
【真的吗?你们那边不是特别厌恶有致瘾成分的东西……】
【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我们中原那边,因为只产纺织用大麻,种不出能让人high的品种,所以古代的方士道士会发明含重金属的嗨玩意。他们就连重金属中毒侵入神经系统引发的病态欣快感都会追求的。五石散晓得不?】
向山飞速阅览见性提交的内容,仔细评估。
最重要的是创新性。对于飞升者来说,有创新性的技术才有可能产生作用,推动羽化的完成。
然后是可行性……
啧啧,不得不承认,向山到底是世界上最牛逼的科研项目管理者。哪怕是中央教条区这么一个火星宁古塔(或者火星岭南),都有完整的人才培养流程。见性与见闻虽然言行有点抽象,但是作为科学家的水平非常在线。
“这个就叫专业。”向武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一块存储器,将一部分数据导入其中,“事先说明,这份数据里是藏着蛊的。接下了它,就代表接受控制。一直到局势稳定,或者你们成功实现了自己的研究计划,你们都要接受飞升者的管控。”
见性双手合十,似是微笑,接过了存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