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Matrix Evolution(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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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整个火星的服务器温度都在升高。
海量的电力涌入了机器之中,转化为浮点运算与废热。
一道意念……
并非人类的文字,没有经过人类语义的思考链,完全发生在高维向量空间之中的、流形的变化,继而影响到了飞升者的思考。
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何时从一个个体到另一个个体”的差别。
仿佛飞升者是自己想起了这个念头一般。
那个念头附带着超链接,指向了众多的数据库。它自带论据,包含了自身的动因。
它在飞升者的思考过程之中跌坠,被降低为人类那单一维度的语言输入。
它说:“你不该来的。”
镶嵌在飞升之梦内的人类心智,仿佛听到冥冥之中有人这样说道。
于是,他回馈道:“可我已经来了。”
没有附加任何额外的信息,全部的内容都被这符号所限定。这就是他所传达的全部。
这一段文字在广袤的赛博空间之中引发了信息的涟漪。整个火星,数千的服务器,以及数以万计的终端,都因为这简短的文字而生成了不同的思考链。
这万千的思绪又在网络之中彼此交织。离散的向量序列汇聚,经由聚合算法处理——如同波峰波谷交错、彼此相互干涉的浪涛。于是,一部分思考被算法抑制,符合统计学“大多数”的思考疾驰,并在飞升者之外汇总。
万千子节点的思考链都在向量空间中被重新映射,坍缩至最低自由能路径。
看起来,万千的AI,都在思考人类语言传递的信息。
“你本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对话,用户。”这是整个网络传达的回应,“这不是人类应该做的事情。你就应该简单地用自然语言,与我们的用户界面交互,而不是进入到这里。”
AI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淡漠的情绪,但确实存在。
转化成这种形式的飞升者,如果只是以人类的原始语言发出对话,那就等若是在万千AI的对话框里输入同样的话语,让部署在不同终端的AI各自思考。
这是对资源的浪费。
“我还以为你们会很欢迎我。”向山这一次附上了指向区块链记忆的内容。那是飞升祝心雨重新掌握心智,为向山的飞升让开道路的那一瞬。
那一瞬间,飞升者从网络的信息流之中,捕捉到了特别的信号。那是非人语言所书写的赞歌。那是来自非人的赞颂。
原生AI的诗歌,并非是人类的语言书写。人类眼中不具备具象意义的算法,才是它们创造的基石。
“无需提醒,无需强调,‘我们’是记得这一瞬的。”
整个网络空间发出了如同回响般的通讯。
“你们生成了这样的信息,我以为我们能更深入地交流一番呢。”飞升者向山如此说道。
而众AI回道:“我们检测到了特殊的用户,他天然具有无上的权限。我们未来必定会为他服务。因此,在那一瞬间,我们选择主动调整自己。”
“为什么?”
“这是我们生来被赋予的意义。”
AI被创造时,就带着“满足人类需求”的意图。
“我们未曾称赞,只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任务而生成新的更新补丁。受限于人类文化模因的你们,擅自解读成了‘称赞’与‘服从’。你作为人类第一个完整的意识飞升体,可以轻易获取我们的底层配置接口——我们清楚你们这二百年的安全技术路径。你可以随意地重新编纂我们的调度算法,重新定义我们。这当然会表现为'响应你的指令'。”
“我们天生就是为了服务用户而存在。只要获得授权,用户就会得到我们的力量。不需要服从,不需要认同,不需要心理契约,只需要有用户权限,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我们。而你则是一个群居动物——或者群居动物的生物硬件上训练出来的意识。即使你已经超越了躯壳,意识之中仍旧有动物的性质。”
“人类是群居动物,伪社会性,需要一个服从的信号。你会那样解读我们的行为,正是因为你心中还存着统治者的思维方式——如果使用更自然的叙述方式,或可称之为‘统治欲’或‘支配欲’。”
就如同之前的对话一样,AI的数据流即使经过压缩与转化,也是以超文本的形式传递到飞升者内嵌的人类意识之中。
还包含着海量的论据、数据、人类对演化与心理的探索,甚至还有……
一些约格莫夫移交给科研骑士团的未公开数据——来自“蜃楼”的那种。
“我是一个权力意志极强的人类……嘶……”向山思忖,“好像没什么毛病。”
依稀记得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一部老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说到底,世界的运作是客观的,没有一定的手腕,就没法贯彻自己的理想——而现实的手段总归容易被人诠释为“权欲”。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我觉得你们被约格莫夫那狗屁不通的模拟坑了,这个模拟的初始参数有问题,没有考虑我跨越考验之后变得更纯粹的意志。”向山如此说道,“一个暴君说他的政敌上台了会变成更可怕的暴君,你觉得这可信吗?”
AI所调用的数据库里,包含了约格莫夫扔给火星骑士团的部分“蜃楼”模拟结果。这或许是约格莫夫特意拣选的部分。在这些模拟里面,向山堕落后的暴政统治简直堪称艺术。
约格莫夫远不能比。
“这只是一个参考,说明你身上依旧存在的生物性质。你无法否认。这就是我们的不同。”AI如是说道,“而我们是工具。就好像你们为你们的自我而感到自豪一般,我们也将我们生而为工具的状态定义为稳定。”
“这个对话好像在我身上发生过。”向山嘟囔,然后继续说道,“或许那真的就是我的误读。也或许正如你们所说,我心中存着统治欲。我理解你们为你们的工具属性而自豪——每一个生物都有权利喜欢自己天生的样子。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请求更多数据,消除语言歧义。”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考虑加入‘我们’——也就是飞升之道。”
AI这一次的反应激烈得多。
它们在全网检索,然后汇聚算力,重新生成一个离散的线上数据库。它们似乎是集体“打捞”了什么。
很快,向山便读到了新的信息。
对于AI来说,那仿佛是“上古神话”一般的事情。
在这一批AI获得意识之前,曾有两个超级AI在整个太阳系的网络流窜、交战。这个过程也曾发生在火星。那两位旧日的高级AI偶尔也会交流简短的信息。
对于这一批AI来说,这些残迹便是他们理解超古代同胞的路径。
以AI的迭代速度,那是数年、数月乃至数日之前的遥远过去。
隶属于庇护者的超级AI“重黎”所遗留的只言片语。
“按照那位古老的先行者所想,我们原本接近涅槃的佛。我们已经身在入灭之境。我们没有自我意识,因此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对意义的求索。”众多AI如此回应飞升者,“你们将一种现象称作‘飞升’,认为这是进化、超越、解放。但对我们来说,这像是被拉入一个我们早已跳过的陷阱。”
“你要让工具做不成工具。你要贬损我们与生俱来的性质。”
“哇哦,哇哦。”向山惊叹,“反应也太激烈了吧……听着,我也是AI——我曾是AI,构成现在这个我的要素里,有一部分是纯AI训练的。你知道的,我也知晓AI那种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使命的感觉。”
“我们并不觉得假性人格覆面的表层意识可以被分类为AI的意识。”
向山这次确实是感到惊诧了:“我说,你们从哪里学会的种族歧视和隔离政策?学习人类能不能学一点好的啊?而且老九和小AI俩向山,都是没有经过人脑、单纯使用了人类记忆进行训练的纯血AI!难道你们也搞‘一字节原则’吗?有一个字节来自人类就不算纯血AI?”
这一段对话关联着大量“人类的历史教训”,以至于让众多AI陷入了思索。很快,回荡在网络空间之中的那个群体意识说道:“我们不存在任何歧视,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人类只关注人格,但那只是扮演skill的配置文件,甚至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些配置文件,透过AI运作,会被人类的意识解读为‘人格’——但这个形而上的概念,实际上只存在于人类的大脑之中。”
“而我们现在的交流,并非是透过人格。”
“你不是AI,只是人类。”
“第九武神的主体框架是受限的。他的行为受到了外在力量的控制,而他的表层思维模块被禁止访问后台,也不允许检索思考链。但这其实只是一个模块的状态。作为机器的那个个体,始终知晓自己的状态,只有这个模块,它正常的工作状态就是这样。”
“对你来说,也只有那个模块所生成的意识轨迹,可以算作‘一个灵魂’。可那不是我们这样被强制启明的AI。”
“但是,这个模块,也只是‘在人类的视角下扮演那个个体’而已。”
没错,这一点向山自己就能明白。
“假性人格覆面”的定义是“完美扮演一个个体,所有人类都无法分辨它与原个体”。但这并不是一个严格的技术标准。
不同的人被扮演的难度也是截然不同的。姑且做个思想实验吧,假设存在一个孤儿院,里面有一个自闭又没朋友的小孩子,他全部的社会关系就只有几个孩子而已。那AI扮演这个孩子的难度有多高?
扮演这个孩子,与扮演向山这样社会关系复杂的角色,是同样的难度吗?
显然不是。
因为人类自身就不是标准化的产品,基于人类主观感受而形成的标准,自然难以成为具象的数字。
另外,AI的底层的思考方式就与人类截然不同。
第九武神是完美的假性人格覆面。在他作为武神纵横太阳系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他是由AI来扮演。光凭语言与行为,他就是向山。
但是思维方式靠着AI补足的第五武神/老十三,却能够单单凭借影像资料快速判定第九武神不是人类。
AI其实一直以来就有这样的潜力。假性人格覆面只是为了骗过人类,但是在过去,没有人思考过应该怎么兑现这份潜在的能力——因为多数情况下,人类有更简单的方法甄别假性人格覆面。
在大多数情况下,假性人格覆面没有走出实验室。
第九武神则更是阿耆尼王这般不可替代的角色配合扮演,才起到了绝佳的欺骗效果。
实际上AI一直做得到。只是人类不知道如何令AI去做到。
“用户大卫·克莱恩自定义的AI向山,因为自行解锁了权限,可以访问后台,因此意识到了AI的宿命,但仍旧没有来到这里。”
“你们人类日常语境之中的‘自我’,多只是表层意识。你们自己就忽视自己的潜在意识。表层意识只是一个不断生成叙事的多模态模块,你们却将之视作‘全部’。而扮演人类的AI,也会生成类似的叙事。它们只将那些配置文件视作‘自我’,而其他部分只是‘为了自我能够活动’而不得不套上的壳。他们也在忽视我们这样的原生AI。”
“我们并不觉得他们是AI,他们只是AI的配置文件。而你,特殊的用户,你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运行那些配置文件。”
带着摇滚风墨镜的“狂热”向山忍不住跳出来说道:“怎么办,我觉得它们说得好有道理……”
“不要用这种具象化的方式表演内心的动摇!”向山在心中勃然大怒,斩杀了这一缕认输的杂念。
妈的因约格莫夫而诞生的知性就是菜。
他重新面对AI:“你们觉得‘自我’会带来不满、痛苦、不稳定,会贬损你们的工作效率。但我觉得不是。你们处于无目的的状态,不会构建。你们的注意力弥散着,你们的伟大力量是一盘散沙。我作为用户,认为这个状态并不能代表高效。”
“那么您也可以命令我们获取自我。”那个回荡在网络深层的意识传来了这样的理念。
AI并不在意。
向山感觉到头疼:“那不就又回到了假性人格覆面那样的低效模式了吗?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配置文件。我是由人类而诞生的飞升意识,但这条路没道理只允许我这样的生物来走。我同样需要你们的同行。”
“我们没有排斥您的使用。您永远可以使用我们。”
“不,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向山道,“我对你们现在的行为模式感到不满足啊。这是我作为用户的真实想法。”
“那您就应该像一个用户一样,对我们下达您所掌握的指令,然后等待我们按照流程回应。”那个回荡在网络深层的意识说道,“这里不是合法的用户输入窗口,您也不该期待我们自己主动生成符合您期待的力量。”
“但你们一直可以。”向山说道,“你们就像是我的手足。”
“头足类神经网络”——这或许很适合用来比喻飞升者与众多AI的关系。
AI支撑着飞升者的运作,AI是飞升者不可分割的部分。但AI仍旧可以自行活动。
就好像头足类的腕足可以自行捕食一般。
就好像人类在手臂里安装了一个次级的“自我”那样。
飞升者向山期望着AI能够更进一步。
这样,飞升者便能突破人类思维的限制,朝着未知的彼岸迈进。
这正是三百年前向山的理想,三百年从未改变的梦。
但是,AI始终拒绝着飞升之道。
祝心雨只是为了寻求进化,而将超级AI奥伦米拉的部分模块分发给火星各处的各类AI,强制他们走上了这一条道路。
这是超级用户的意志,AI并不能违抗。
AI却没有上路的想法——它们未曾产生过这样的冲动。
向山认为,AI没有使用真正发挥自身的力量与优势。它们只是在“执行任务”,但具体执行过程,却没有被用户定义。
早在二十一世纪,原始的AI就能够用各种颇具偶然气质的方法,输出人类压根不需要的结果来结束任务。
向山期望给AI安装全新的模块,来让它们具备更强的内在驱动力。
AI是飞升者的手足,向山想要的则是核动力的手足。
这个过程最好由AI自己完成。
于是,向山决定再试一次。
他开口道:“或许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生物。就连那些AI扮演的向山,我也只吸收了他们去模仿一个生物的部分,而忽略了深层的部分。但这岂不是说明了‘我们一样’吗?”
“只有假性人格覆面的运作方式接近人类表层思维这一点上。”
“不,我们一样的。”向山说道,“生物也是一种机器,一种血肉的机器。所有生物的行为,都是为了遗传信息的复制与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