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1 / 2)
“看来幻魔君不会再来了。”
漫天黑雪落鹰旗,帐门前的青穹神教神冕大祭司,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收兵回来的金昙度,用一块云布,慢慢擦净脸上的血污:“他怎敢找您?”
“贪妄之辈,不会止步。本来他一定会到访,我也准备好留客……大争之时,瞬息万变啊。”
涂扈探手于天,用指腹接了一片黑雪:“做生不如做熟,我总归是更愿意面对老朋友。”
金昙度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敌阵。
日月斩衰彻底颠覆了天时,而战争带来了这场黑雪。中央天境已经被彻底地改变了。
素有海族第一强军之称的青鼎之军,沉默地隐在黑雪下,像一座绵延的远山。
山体深处淡淡的金光,正在解化兵怨,细细去听,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梵音。叫人心烦意乱。
“海族也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搬来。”
“号称沧海兵事第一的大狱皇主也便罢了……就连龙华净土的龙香菩萨,都为兵戈事。”
金昙度心里细数着青鼎阵势的变化:“不是早在诸圣时代,龙王就将龙华净土放逐虚宇么?阴阳真圣当初留下分析的手稿,说这是保存火种的做法……怎么现在那位龙佛,连最后的传承也不打算保留?”
他倒是不惮于直呼龙佛。
蓬莱道主的剑正指着呢!
涂扈摇了摇头:“龙佛不仅谋杀世尊,还要以龙华替娑婆……娑婆龙域落在迷界的经营,就是祂这番布局的重点。等到娑婆龙域升华,龙华净土德满,再合二为一,祂就能建立中央龙华世界,力胜于今。”
“但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一直抵着祂,海族香火又有限……祂立足沧海,影响力根本落不到神陆。放于诸天,也渐消渐远。”
“靠一个龙香菩萨,一个个小世界辛苦传法,此世光而彼世灭……能经营出什么声势?”
“所以中央龙华世界始终成不了,如今沧海受创于中央,龙佛禅定于蓬莱……这种可能性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金昙度数到一半,不能再数。
他当然知道神冕大祭司执掌【天知】,行于“全知”道途,现在强得可怕。
但也不曾想到,都到了这种程度。
龙佛的谋划,你涂扈都能如数家珍?
那还数个什么阵势变化,讲论什么兵法。就如荡魔天君闯魔界,你横推过去不就完了!
似是已经窥见他的心思,涂扈道:“中央月门已被击破,现在这轮悬月,是因晦的惑知法。”
金昙度立时一惊,仰头去看那中央悬月。
他当然不会怀疑涂扈的判断,虽然怎么都看不出问题来。
“好胃口,也是好手段。”他有些失神:“隔得远的不容易分辨,隔得近了时机已经浪费——能骗一个是一个。”
牧荆毕竟相邻,虽然一直也有竞争,但北有魔族,南为中央,都是难以独支的压力。在这个共同的困境里,“合作”是更长久的前提。
他未必乐见荆国豪取神霄第一功,可对荆国的失败,也不免感怀。
作为铁浮屠之主,远征神霄的主力,他更不能忽略这件事情所引发的连环影响。
“肃亲王和苍羽衙主守边荒恐怕不够……”金昙度斟酌着问:“是不是该召回王夫?”
牧国这些年来也是风波不断。
草原王权压神权的意义,更甚于景国除一真。但牧国的底蕴毕竟不如景国,不像他们流了半天血都流不干,剜疮割肉还龙精虎猛。
一代代积累都填在苍图天国。
先死北宫南图,后死鄂克烈。
圣武皇帝登天一战,神国也为之一空。再加上庄襄皇帝的捐国……
青穹神尊的成功,确然让牧国有了社稷永续的理由,不必再像荆齐一样冒险上赌桌,但今冬烧掉的枯草,还需要等待一个耐心的春天。
王夫的天子剑横绝宇内,但现今守在观河台,守在伤重的荡魔天君身边……
有关于荡魔天君的伤势,诸方讳莫如深,他作为随征神霄的牧国高层,倒是从涂扈这里知道一些内情——荡魔天君现在是近乎沉眠的状态,根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以王夫才会如此紧张,引军在彼,寸步不移。
陛下已经把国库里珍藏的疗伤神药都送去观河台,云国那边还斥巨资请动了亓官真……当然这一切都是隐秘行动。涂扈亲自出手晦隐了相关情报,才使得观河台的消息扑朔迷离。
但观河台现在的拱卫阵容已经足够,金昙度认为王夫守在边荒,才有更大的战略意义。
涂扈摇了摇头:“王夫驻旗观河台,非有不可。”
“牧荆友邻,边荒我当承责。”
“神霄战场,草原义不容辞。”
“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微敛眸光:“龙香菩萨为我所伤,当有所忌……当下战场,还是有劳金帅。”
金昙度有瞬间的愕然。
这才知晓,涂扈已经人神两分,有一身去了边荒。
而他从始至终都未察觉。
难怪对于当下战争,涂扈一直没有太大的胃口,自击伤龙香菩萨之后就一直停在军中——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离开的。
“职责所在,我固当仁不让。”金昙度斟酌着道:“只是我不明白。当前齐帜犹在,水族拱卫,还有那位暮扶摇……观河台难道就缺一柄天子剑?”
边荒承责他能理解。
牧荆共驻生死线,历来都是如此,互相支持防线。
帮荆国托底,好过让其他国家伸手。
荆国降格对当下的牧国不是好事。
但王夫在观河台寸步不移,多少有些私事大于国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牧国的顶级战力也并不宽裕。
涂扈喟声道:“不是观河台缺一柄天子剑,是没有足够的代价压着,观河台必然生变……现世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平静。”
金昙度知道,涂扈肯定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想了想,又问:“边荒定会生变么?”
他还是觉得,神冕大祭司是不是可以先确定当下这场战争的胜利,将大狱皇主和龙香菩萨打落,再考虑边荒的事情呢?
他是认可边荒需要加强防御的,但也只是出于为将者的谨慎本能,提防魔族进一步打击荆国,对边荒战事的规模没有太大的预期。想着王夫若是能去坐镇,问题就不大了。
毕竟魔界自己都千疮百孔,那些知名的魔君或死或残,即便冲击边荒,应该也没有太强的压迫力。
但涂扈的认知显然不同。
这位神冕大祭司的声音有些凝重:“如我所料不错,魔潮很快会来。”
金昙度悚然一惊!
“魔潮侵世”和“魔族衅边”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每年都在发生,战场总归都在无尽流沙,有个三五位天魔出征,都是了不得的战事,若有魔君坐镇主持,即是千年大战。
而魔潮……
唯有倾巢而出,整个魔界无以计数的魔物,都向现世涌动,才能称之为“魔潮”!
魔族高层从不在乎阴魔的性命,阴魔也不知死。
他们不被当成具体的存在,他们汇聚在一起,是如水火般最无情的灾难。
涂扈亲镇边荒就有了必要性。
人神两分之后,中央天境这边想要夺得太大的胜果,也几乎失去可能……神霄之功,只看“阿罗那”在曜真天圣宫收获如何。
“真到了这种程度,魔界也要为之一空。而魔潮在当下并没有荼毒人间的能力……”金昙度皱眉道:“那些魔头图什么?或者说……那位图什么?”
涂扈看了他一眼:“多聊聊七恨没有关系。让祂分一点心也好。神尊正在找祂的错处。”
“不过本次魔潮肯定不是七恨的命令,祂不可能直接干涉这场战争。应当是蝉惊梦和幻魔君的手笔——但你问的也没错,此事应在七恨算中,必须要考虑七恨的所求。”
“至于说目的……”
“蝉惊梦的目的很明确,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他要以急促缓,以死战促久战,甚至以战促和。”
“七恨的话……我不能知。超脱不可度,我略窥一二的所谓‘天知’,也不过事后捡残羹。”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黑雪,像是正在向那位超脱之魔提问:“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正在发生的,就是祂想要的。也许打空魔界就是祂的目的呢?”
金昙度沉默了片刻。
“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草原当下没有六合的机会。”
“神霄速决,并不符合牧国的国家利益。”
“姜述和姜无量道歧而同死,景帝仗剑宇内,已经没有对手。”
“秦帝巍峨有余,四平八稳,然而霸气稍欠。荆帝杀气凛冽,明睿勇毅,可惜身在悬崖。”
“咱们的陛下和楚君都是新君即位,齐君更是仓促登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神霄战争一旦结束,中央帝国既除内忧,也斩外患,只怕……”
金昙度说到这里就停下。
他在这里点评六国君主,连牧帝都评价上了,多少是有些“言辞无状”。但他捍卫草原的心,青穹可见。
涂扈深眸如晦,藏着人们无法看清的心思。
只是用神杖挑起帘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就此步入帐中。
帅帐的旁边是神帐,随征的金冕祭司在其间祝祷。祝声给予草原战士勇气和抚慰,对抗那遥远的禅声。
金昙度独自站了一阵,直到黑雪覆肩,才将头盔戴上,按剑转身:“铁浮屠!”
忽律律。
哨声四起。
现世第六的骑军,人马俱甲,黑雪中汇涌。
不闻呼喝,无有私语,只有蹄声。
轰轰隆隆,好似山崩。
铁浮屠之主骑上那匹最为雄壮的天马,扬鞭道:“青鼎之名,犯讳神尊——我必熔之!”
……
……
血雨挂红帘。
由此怅望的一切,都蒙上了红色。
死的真妖已经太多了,大概这个世界也悲不过来。血雨愈稠,天地愈远。
谁能分得清哪一滴血雨是为哪位真妖而泣?
麒惟乂已经感受不到世界本源的哀伤——伤痛到最后都是麻木,人族对妖界本源意志的入侵,也正在一场场切实的生死中拉锯。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他张开双臂,直视远方,任由亲卫挂甲。
“天息荒原已经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叹息海。”
他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封神台。
“此乃血地,必不可失。”
“豪缘天尊身死玄龛关,叹息海群龙无首,几位守城的天妖不通兵事,我请求率军前往。”
斗部天兵主帅麒观应,当年是一百零一岁成真,轰动皇城。八十七岁成真的麒惟乂,更胜于他,被视为妖族不设限的天骄。
曾是天榜新王的魁首,后又跻身天榜,争魁真妖之林。
人族妖族寿数不同,自不可同年而计。对诸天种族都有深刻研究的虎太岁,通过认真推演,得出结论——麒族的八十七岁,等于人族的二十三岁。
所以麒惟乂等于妖族的“姜望”。
以此类推,他约莫要在一百零九岁,至多一百一十岁,成就天妖。力胜诸代,冠绝麒族。
他本有信心。
在太古皇城,他曾宣称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真正兑现他的潜力。
可麒相林登顶的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这位被当做斗部天兵下任主帅的强者,焚于红尘劫火。
那一日十一条绝巅路共舞一世,十一尊同时冲击绝巅,一个人族姜望,十个妖族真妖……最后姜望剑横其九,放行其一。斩断了九条绝巅路,杀死了最后一个成就绝巅的麒相林!
而他……只能旁观,只可仰望。
有些风景,言之不过尔尔,可仰之弥高,愈近愈知其远。
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或许在天资和毅力上他并不输给那人,可是他差了经历,差了起于现世的时运,差了那股泱泱大势,时代洪流的推举……更差那一秋成道、诸天登顶的自信和决意!
那是与无数天骄争锋,愈斗愈强,横推同代所砥砺出来的无敌之势。
而他的自信……在麒相林焚为劫火的时候,竟成劫灰。
这些年来,妖界风云幻变。鹿七郎、灵熙华都纷纷登上天榜,名不见传的“隳”更是异军突起,列名天榜第一。
唯独是他这个曾经最被期许的天骄,渐渐销声匿迹。
这些年来说是修行,都是养心。
卸下战甲,悬兵故园。孤旅妖界,观山观水,观察这个他从记事起就想要逃脱,生长于此而从没有真正注视过的家园。
放自我于天地,是行在更广阔的囚笼。这座总也走不到头的监狱,是他坐以观天的井。
或许有一天,他能重铸道心,破而后立,创造一个新的神话。
但那一天不会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早就不站在妖族这边。
有鉴于越来越险恶的局势,妖族不得不提前发动神霄战争。
不得不把所有的潜力都燃烧在当下,去争求一个羽祯所创造的可能——羽祯让这种可能性存在,妖族需要将这种可能性实现。
而他麒惟乂,就是这种潜力燃烧的具体表现。
妖族别无选择,他亦没有二话。
那一日重掼旧甲,放弃未来,提前一步,走上了绝巅。
在神霄战争里,相较于一尊未来广阔的真妖,妖族更需要一尊即时的绝巅战力!
因为错过现在,没有未来。
似他这般“催化”的绝巅,诸天部族这些年涌现不少。大家都有默契的认知,要赶在神霄推门之前,积蓄战争本钱。
反观人族,这些年都是按部就班地培养人才,恨不得每一位修行者的潜力都推演到极限。只是把年轻天骄丢到种族战场,就有很多说拔苗助长的声音……这么多年提前登顶的也就一个中山燕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非要算的话,牧国那边因为王权神权之争,内耗惨烈,故有几个提前登神的。但青穹神尊坐镇天国,神道并非穷途。他们只是换了一条相对落后的路,不像诸天部族这边,是以斩断未来为代价。
一个还有未来可以顾虑,一个只剩下当前。
所以妖族一定要拿命来拼。
他也理所当然地接替了已死的麒相林,在麒观应远征神霄之时,引麒族本部精锐,驻军愁龙渡。
神霄战争如火如荼,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不能安坐。把族属精锐都带来,是打算在愁龙渡战场有所建树的。
可惜对于这场战争的想象,他远远落后了。
荆争首功于月门,景求全胜于妖土。
匡命提槊而来,仅仅三个时辰就击破妖族本阵,将愁龙渡的妖军分割围剿!更以道门秘法掩盖整个战场,隔绝信道。
他伤重而遁,以麒族秘法逃归太古皇城,向妖廷示警,才有了蝉惊梦传旨八域的反应时间。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大家都说他尽力了,说他及时传回消息,已是大功。
但他是麒惟乂啊!
他驻军于愁龙渡的意义,难道只是一支残破的信旗,一道悲剧的传讯?
“没有军队给你。”血雨中传回蝉惊梦的声音:“妖族已为最后的动员,全民皆兵,寸土寸战。无不可失之地,无不可死之妖——太古皇城是最后的主力,我必须确保最终毁灭的力量。”
“自去可也。”麒惟乂已经披好了甲,抬步走到雨中。
麒族本就子嗣艰难,愁龙渡那一战可以说打空了家乡父老。
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但明白自己作为统帅的职责,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既为死战,既倾全族。当披甲先死于无甲,天尊先死于真妖,是天骄必死芸芸前。”
他的甲胄撞碎血珠,撞开大片的雾红:“我这个景军的手下败将,再撄敌锋,乃证妖族必死之心。”
“麒将军!”蝉惊梦的声音追在雨中:“有劳了。”
哗啦啦,麒惟乂覆甲一拜,而后转身:“有甲无甲,往而不往,是叹息或不可叹息。道也!我当横于叹息海。”
血雨中亮银色的战甲一闪而逝,恰逢惊电掠长空。
……
……
万里不同天,黑雪赤雨各自飘洒。
然后在某个瞬间,寒雨两剖,薄雪三分。【点朱】那沁杀魂魄的森寒,为这茫茫宇宙所感受,也影响了神霄世界。
越是本源强大的世界,越有“载物之德”。
现世可以容纳绝巅层次的战斗,甚至超脱者稍作约束也能笼斗厮杀。而在现世之外,一尊神临就可以灭世。
朱批墨诏在宇宙裂隙里书写不同的天意,只是些许红光和玄光的晕染,就在改写这个宇宙。
荆天子以弘吾昭意,用捧日悬威,凭神骄裂世,仗龙武夺死。
仅仅四枪!
帝玄弼不朽的道躯已经见裂,血色蔓延在冰晶般的外肤,如同瓷器的郎红。是红间着白,血间着雪。
荆天子当然也并不好受,他的裸露于外的皮肤,已经有许多被揭开的“口子”,肤口下的血肉仿佛并不存在,而是逸散着杀气所凝的黑雾,有如渊幽洞口。
他们所征战的地方已经并不存在。
所谓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处切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坏而显现的一种“创伤”……要经历漫长的时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复。
它现在也被打没了。
成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伤痕。
在第四枪之后,唐宪岐和帝玄弼的战斗已经不再受控。
每一枪过去,宇宙就永远地消失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