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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傻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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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咎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我这门‘问铁术’,能与金属通灵,感知锁芯内部的构造。”

他道。

“但缚龙锁是天外玄铁所铸,普通的问铁术探不进去。要探进去,必须以心血为引,将问铁术的灵识注入锁芯。”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心血耗尽,这只手就废了......以后再也拿不了锉刀,开不了锁。”

“一只手?”

子清惊道。

“一只手。”

姜无咎点点头,语气平淡。

“我这双手,开了一辈子锁,只废一只,也算对得起‘锁圣’的称号了。”

姜无咎说完,铺子里静了很久。

青灯的焰光晃了晃,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着,像四株被风吹动的枯树。

姜夫人端着四盏茶,从后院走了进来。

她把每盏茶放在四人身前。

“寒毒反噬,子清姑娘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经脉寸断,变成一个连碗都端不住的废人。”

姜夫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讣告。

“毒煞离体,尸姬姑娘轻则吐血三升,重则当场毙命。李世失去真气,轻则三个月不能动武,重则当场殒命。老东西……心血耗尽,轻则废一只手,重则油尽灯枯,活不过三天。“

她顿了顿,放完茶盏,目光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

“四个活人进去,四具尸体抬出。这锁,开它做什么?”

说完这句,姜夫人将裙摆一收,重新往后院走去。

铺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子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统一了南北两派,如果变成废人……”

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怕死,可我怕变成废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

尸姬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青灯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李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很轻松。

“那就不开了。”

他说。

“什么?”

子清猛地抬头。

“我说,不开了。”

李世的语气很平静。

“我被这锁锁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补天石在手里,真气源源不断,我还能打还能杀,没什么不好的。为了开一把锁,把你们三个都搭进去,不值当。”

“你说什么胡话!”

子清一下子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叫不值当?你被这锁锁着,手脚不能动,连吃饭都要人喂,很多事做不了......你内心很痛苦,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说没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看着你受苦,我们心里什么滋味?”

李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子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抬起头,看着姜无咎,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姜掌柜,我不怕。”

她说。

“经脉寸断也好,变成废人也好,我认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眼神却稳得很。

“前阵子我寒毒发作,命悬一线,是他用补天石替我把寒毒压了下去,救了我一条命。殷墟南北统一,也全靠他。现在轮到我替他做点什么,我没道理缩在后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语调更重:

“何况……何况我不想看着他一辈子被锁在这块石头上,像个囚徒。”

李世的喉结动了动。

“子清……”

“你别说话。”

子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被搅乱了的春水。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等开完锁,请我喝一壶就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可嘴角却挂着笑。

那笑容又哭又笑,像小藤壶的样子。

姜无咎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然后他看向尸姬。

“尸姬姑娘,你呢?”

尸姬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她听到姜无咎问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李世脸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深想的东西。

第四场比武——她中了情煞反噬,神志不清,三煞之力失控,经脉已经寸断,是这个人不顾自身安危,用补天石的纯阳之力替她化解了反噬。

这个人,也救过她一次。

“我修三尸煞,”

她忽然开口,语速不快。

“毒、欲、情,三煞同修,本就逆天而行。这些年,我杀过的人,救过的人,都数不清。我以为我这颗心,早就炼得像铁石一样硬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世脸上移开,看向墙角的一盏青灯。

灯焰在风里摇,她的影子也在摇。

“可他救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懂我,我的心居然还会疼。”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了,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回过头,看着姜无咎,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对着自己。

“这种感觉,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毒煞废了,可以再修。心脉损了,可以再养。可如果今天我不试这一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世的心里:

“更何况......姜掌柜,这件事,本就是我要你做的。”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无咎看着这两个女子,一个哭得满脸是泪,却笑得坚定;一个面无表情,指尖却抖个不停。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还多,可此刻,他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李世,又看了看子清和尸姬,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敬佩。

“真是……不要命了。”

他转过身,从案下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重新铺在案上,然后拿起一根炭笔,在帛书上写写画画,像是在推演什么。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刻。

“既然你们都不怕死,”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锐利,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对手的匠人,“那我老头子,也没道理惜这条老命。”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目光灼灼。

“都过来。我把开锁的步骤,再仔细推演一遍。这一次,不容有半分差错。”

后帘“哗啦”一声,再次被掀开。

姜夫人站在帘后,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嘴唇哆嗦。

她刚听到老头子最后那句“没道理惜这条老命”时,再也不能忍受,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

“夫人,去把我那盒‘凝神香’拿来。开锁时需要静心凝神,不能有半分差错。”

姜夫人站着没动,眼泪掉得更凶。

“怎么还不去?”

姜夫人咬着唇,忽然冲过去,一把攥住姜无咎那只将要废掉的右手,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要是死了,”她闷声说,“我就把你这些锁全熔了,铸成铁牌子,刻上你的名字,挂在鬼市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你姜无咎就是个傻子......”

姜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

他用还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夫人的头。

“放心,死不了,我还没给你梳够头呢......更何况,这屋里,可不止我一个傻子......”

问铁铺的四角,各燃起一炷凝神香。

袅袅,在青灯下盘旋不散,铺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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