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高水平停滞陷阱(2 / 2)
隶属于西班牙的总督府,也能答应,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姚光启和阎士选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神里都是唏嘘,这事儿没那么好谈的。
姚光启面色极其复杂地说道:“臣只是割肉,费利佩可是要杀头的,逼着他们答应下来的原因,不是臣的功劳,只能说费利佩配合的好。”
“费利佩的珍宝船途径智利和秘鲁,把智利总督、秘鲁总督给暗杀了。”
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总督之死》一出,僵局立刻就被打破,大明看似吃人的条款,居然看起来如此的慈眉善目。
好歹大明还冠以自由贸易,而且此举能够真正的扩大海贸规模,究竟是亏还是赚,还需要时间去检验。佩托跑到大明一趟,看起来墨西哥逐渐沦为了大明的藩属国,但墨西哥也走上了大明模式的快车道,对佩托本人、墨西哥国而言,都是大赚特赚,损失的仅仅是要叫陛下一声君父罢了。
对于这些西属总督府而言,损失了关税,却迎来了工商业的空前繁荣,真的是损失吗?
道理姚光启讲了很多次,但一直谈不下来,费利佩刺杀两地总督,才让一切水到渠成。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听完了谈判的过程,啧啧称奇,一个人的成就,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同时还要考虑历史的行程。
姚光启其实觉得这事儿,怎么也要扯皮三五年,还要大明水师去武装巡游几年,恩威并施,才有可能做成,也只是有可能。
费利佩的刺杀,推动了进程。
阎士选低声说道:“智利总督府准备割
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疑惑地问道:“不是,这个阿维罗疯了吗?他把鹏举港割让给了大明,然后把总督府放到鹏举港?”
“他要是不听话,朕直接下旨把他给杀了,他连跑都跑不掉,都不用大明水师出动去抓他了。”朱翊钧从来不是个仁慈的人,他的暴戾之名,从大明到罗斯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仅如此,总督府军民官及家眷,都要住在鹏举港内。”阎士选补充说明,除了总督,大小各种官员的家眷也在其中。
“为什么呢?”朱翊钧一摊手,怕费利佩这个屠夫,就把刀递给朱屠夫?他朱屠夫也是杀人的。阎士选仔细斟酌,回答道:“因为大明善。”
大明是真的善,当然对倭政策除外,岘港的夷奴买卖,大明士大夫都认为不德,万文卿被参了几十本之多,人就是人,人不是货,人不该被买卖。
“朕无法反驳。”朱翊钧想了想,和习惯用刺杀解决问题的泰西一比,大明确实更善,哪怕没有万历维新,大明也比泰西善的多,泰西到现在还缺周礼,无论如何,吃人是不对的。
阎士选面色复杂的说道:“陛下,其实两个总督府都很羡慕佩托,这种羡慕解释起来非常的复杂,但整体而言,佩托现在是真正的墨西哥国王。”
朱翊钧摇头说道:“朕知道,佩托嘛,讨好朕,拍了朕的马屁,拿到了战争借款,拼出了一番事业来,朕也是看在银矿的面子上,这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拼命得来的。”
“不是对他国王之位的羡慕,而是他真的做了国王。”阎士选就知道,要解释清楚会很麻烦,陛下并不了解泰西治下的世界。
都是从茹毛饮血时代走过来的,大明有自己的体系,泰西逐渐形成了一套体系,这套体系默默地维持着整个泰西的运转。
这套体系能让受害者失声,或者被闭嘴或者被自杀,总之,受害者的声音微乎其微,不会被世人听到;这套体系能让加害者完美隐身,犯下了罪孽的人始终逍遥法外不被问责,甚至不知道具体的加害者是谁;
这套体系能让旁观者自责,这是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规训,发生了某种罪孽,都是受害者的错,同样是旁观者的错,你冷眼旁观就是错;
到底谁的错?不知道,好象人人有错,好象人人没错。
这套体系能让为之辩护的人由衷地自豪,就象是费利佩要叫他堂弟岳父、他亲妹妹岳母一样,为之辩护的人发自肺腑地觉得,这是一种血脉的纯粹,却压根不看,五个孩子四个夭折,唯一活的这个还有点痴傻。大明没有开海之前,他们一直是这么生活的,身处其间,一切理所当然,不觉得有错。
但是,大明开海了,他们接触到了另外一种价值观文化观念。
泰西这套体系,最害怕什么?最害怕朴素的道德。
最朴素的价值观就是:反抗即正义;人要作为人活着;有人犯了错,就要遭受惩罚,而不是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罚;朝廷犯了错,已经无更改的可能,就要揭竿而起,用木杆也要推翻它;
墨西哥国王佩托,过去在泰西就是个海盗,被泰西人所嗤笑,一个海盗而已,做了墨西哥总督,也不过是个僭主罢了。
但现在,他不是了,战争借款是他借的,他在想尽一切办法还钱,而不是让圣怒降临墨西哥,他甚至真心实意的要带着墨西哥走向繁荣。
佩托他不是海盗了,他是国王了。
这就是阎士选说的,十分复杂的羡慕,佩托逐渐把自己活成了传奇故事里的英雄,而不是海盗故事里的海盗。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朱翊钧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周公对诸候告诫,天命、天命从来不因血缘或亲疏而偏袒,统治者不是因为血脉而荣耀,只有德行才能得到天助,得到民众的认可。讨论的是一个政权的合理性,不德者天弃也。
姚光启和阎士选告退离开后,朱翊钧让李佑恭把他的奏疏抄写了一份,送去了京师,有好东西自然要拿给先生看一眼,三天后,皇帝收到了张居正的回信。
张居正把“高水平停滞陷阱’和“高道德劣势’放在了一起相提并论,因为这真的解释了许多的问题。高水平停滞,对于泰西可能有些陌生,毕竟日不落帝国的桂冠这种东西,第一次落到了西班牙的头上,可天朝上国的困境,在大明这片土地上,可是实打实的发生了很多次。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如,唯兴文教,唯才是举也。
有的时候兴衰,看起来很突然,其实一点都不突然,只不过是矛盾积累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而姚光启讲丁亥学制可以解决,培养足够多的可用之才,是一种理论上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丁亥学制的投入巨大,连皇帝的内帑都顶不住,是勒紧裤腰带在做,又能做多久呢?当入不敷出、不堪其重的那天,就会停止,所以只是理论上。
当皇帝懈迨,朝廷停止的时候,足够多的可用之才,就是虚妄了,所以只是理论上可行的办法。“先生有些悲观了。”朱翊钧摇头说道:“就是为了在海贸之中胜出,也要一直做下去,朕在丁亥学制上投入巨大,但也从没委屈过朕自己。”
“陛下圣明。”李佑恭沉默的看着皇帝的青衣。
紫色染料贵,青色便宜,陛下都穿了这么些年了,真的不是委屈吗?
陛下坚持了两个菜一碗饭,半碗汤,坚持了二十多年了,因为做的再多了也吃不完,都浪费了,以至于整个宫廷,都掀起了净盘惜粮的风气,敢剩饭的宦官宫婢,都会被视为不忠。
这种尚节俭的风气,从皇宫传到了民间,民间势豪大婚,都不敢铺张浪费,生怕被朝廷盯上,甚至有的势豪只摆八桌,生怕被那些狂热派官吏给抓到痛脚,狠狠得整治了。
元辅帝师张居正致仕已经五年了,皇帝依旧尚节俭,大明百姓们也逐渐意识到,这尚节俭不是先生教的,是本性如此。
“铺张浪费可耻!”朱翊钧看李佑恭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十分执拗的说道。
“确实可耻,可耻。”李佑恭赶忙附和,他不跟皇帝辩这个话题,他也辩不过,一个皇帝把日子过成这样,确实有点寒酸了。
朱翊钧真的不觉得他的日子寒酸,相反,相当的锦衣玉食。
都是皇帝,崇祯皇帝派孙传庭去榆林组建秦军平叛的时候,给了孙传庭七万两白银。
孙传庭问崇祯,就这么点银子,他怎么平叛?要组建一支强军,七万两白银,打发叫花子吗?崇祯皇帝告诉孙传庭,这是最后一点白银了。
也和崇祯皇帝说的一样,从那之后,宫里只穿素衣,就是不染色的衣服,连青衣都没得穿了。孙传庭也想到了办法,谁有银子、谁有粮食问谁讨,到了榆林组建秦军,先把乡绅势豪给打劫了一遍,顺利组建了秦军。
“也的确只有姚光启能看得出来,他是大明的进士,是人中龙凤,才智自然是没问题的,久在首里府,脱离了大明这个环境,他才能看得出这个高水平停滞的陷阱,这的确是大明需要警剔的。”朱翊钧又评价了一番这个理论。
大明人看不出来,因为身处其中,就象最初时候开海,处处碰壁,做什么都错一样,而黎牙实这个番夷,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告诉了皇帝,这就是高道德劣势,开拓殖民,高道德是枷锁。
同样大明国祚两百年,也陷入了高水平停滞的陷阱之中,自病不知。
姚光启本就善于观察,以前提炼出了一个孙尚礼指数,来反映问题,姚光启指数的提出者,在海外多年,能够得到这个高水平停滞陷阱的理论,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