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酒局之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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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开始洗漱。没人有胃口吃早饭。马方山把昨晚的剩菜倒进垃圾袋,系紧。常花深主动拎起来,“我带走,扔外面垃圾桶。”
“别扔小区里。”谢传榕盯着他,“开车出去,扔远点。”
边牧童套上外套,手还在抖,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司徒霆第一个走到门口换鞋,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骆宇的一只脚从毯子
“走吧。”谢传榕压低嗓子,“走的时候正常点。马方山,你送我们到电梯,像往常一样说‘下次再聚’。声音大点,让邻居听见。”
电梯门开的时候,马方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次……下次再聚啊各位。”
谢传榕拍拍他肩膀,“走了老马。”声音洪亮。
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轿厢里六个人屏着呼吸,盯着楼层显示。到了一楼,门开,外面站着晨跑回来的邻居大爷,拎着豆浆包子。
“哟,这么早走啊?”大爷乐呵呵问。
“是啊,昨晚喝多了,回去补觉。”谢传榕自然地接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七个人鱼贯而出,穿过小区花园,走向各自的车。清晨的鸟叫清脆,露水打湿了花琦宝的鞋尖。她拉开自己那辆白色宝马的车门时,手还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高琳没开车,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研究所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
谢传榕坐在自己车里,没立刻点火。他拿出骆宇的手机,用骆宇的指纹解了锁——还好,还没僵到解不开。他快速翻到短信,给自己发了条:“谢总,我身体不舒服,明天下午会取消,改天再约。”发送。然后删掉这条短信的发件箱记录,但收件箱里还留着。他删不掉骆宇手机里自己那端的记录,但至少制造了“骆宇主动发信”的时间戳。他又用骆宇的微信给骆宇老婆发了条:“老婆我今晚住公司不回了,喝酒了。”发送。删记录。然后把骆宇手机塞进自己手套箱。他要等两天再扔。
司徒霆把车开出地库时,接到了资方电话,对方问项目进展。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一切顺利,骆总那边刚签了字。”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边牧童开出去三条街,突然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干呕。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倒酒时他的袖口蹭到了骆宇的杯沿,他的袖口前天沾过蟑螂药。不是毒药,是驱虫的。但万一呢?万一骆宇对那个成分过敏?他拼命回忆那瓶药的成分表,什么都想不起来。
常花深把垃圾袋扔进郊区一个工地旁的露天垃圾桶,又绕回来,把袋口扯散,让泔水泼出来掩人耳目。他做完这一切,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裆。
花琦宝开回家,冲进浴室洗了四十分钟澡,水温调到最烫,皮肤搓得通红。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骆宇那双睁着的眼睛印在了自己瞳孔里。
七个人,七条线,在同一个清晨散开,像被扯断的珠串,再也拼不回原样。
当天下午,骆宇的老婆陈婉打电话给谢传榕,问他骆宇在哪。谢传榕用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说:“骆总没回家?昨晚他九点多就提前走了呀,说头疼,我们还让他慢点开。”
陈婉说骆宇没回公司,也没回家,车也不在,打电话关机。
谢传榕表达了适当的关切,建议她问问其他朋友。挂了电话,他立刻拉了个群,七个人在群里再次统一口径。
但陈婉不是好糊弄的。她报了警。
第二天上午,两名警察敲开了马方山的门。马方山开门时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警察问骆宇失踪前最后行踪,马方山把那套“九点二十离开”的说辞背了一遍,磕巴了两处。警察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笔。
与此同时,谢传榕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走出会议室,声音平静地重复:“那他走去哪了?我们真不知道,以为他开车走了。”
警察问他骆宇当晚状态怎么样。谢传榕说“挺好的,有说有笑”。警察挂电话前随口问了句:“你们喝了多少?”
谢传榕说:“没多少,就助助兴。”
他挂了电话,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当晚七个人再次聚了——这次在一家茶楼的包间,谁也没点茶。灯关着,窗帘拉死,七部手机全静音扣在桌上。
“车没动。”司徒霆第一个开口,“警察迟早发现不对。”
“那就说……”常花深急道,“说他没开车,走回去了?或者打车?”
“他车在车位上,人不见了,正常人都会怀疑他是不是没离开小区。”高琳冷冷道。
“那尸体怎么办……”边牧童几乎哭出来,“在马方山家沙发上……放着三四天了……”
马方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黑得像被人揍过,“我老婆明天就回来了……我……我今晚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谢传榕盯着他,“你扛出去?背出去?小区里到处都是监控。”
沉默。
花琦宝忽然轻声说:“我家在南郊有个闲置的旧院子……院里有口枯井。”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不是,”司徒霆声音紧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花琦宝抱着自己的胳膊,“我就是随口一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常花深慢慢说:“那个院子……有人去吗?”
“荒了两年了。”花琦宝的声音越来越低,“周围在拆迁,没人。”
马方山突然站起来,椅子撞翻了,“你们要我把骆宇……那是个人!不是一袋垃圾!”
“那你去自首啊。”谢传榕冷冷道,“你去,我们七个人陪你一起。你猜你儿子还能不能考公?你猜我那个项目会不会黄?你猜常花深的老婆会不会在产房外面收到逮捕令?”
马方山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膀抽动。
“今晚。”司徒霆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后半夜两点。马方山准备车,后备箱要大。花琦宝你带路,我们几个男的抬。高琳和花琦宝负责擦掉家里所有骆宇的痕迹——指纹、头发、杯子上沾的皮屑,但凡能验出DNA的。”
“我没有……”花琦宝声音发颤。
“你有。”谢传榕直视她,“你有院子,所以你也有份。”
花琦宝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反驳。
凌晨一点五十分,马方山把自家SUV的后座放平,铺了块防水布。谢传榕和司徒霆用床单把骆宇裹起来——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态,像在娘胎里。他们把他塞进后备箱,关上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嘭”一声。
边牧童蹲在走廊呕吐,常花深塞给他一团纸巾,“别吐地上。”
高琳和花琦宝戴着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沙发、茶几、地板、门把手,甚至马桶圈。她们把骆宇用过的那只酒杯用塑料袋装好,塞进高琳的包里。
电梯下行。这次是深夜,轿厢里只有他们七个人,还有后备箱里的骆宇。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钢缆摩擦的吱嘎声。
花琦宝的旧院子在城南一片待拆的城中村里,路灯坏了三盏,野猫从瓦砾堆里窜过去。马方山把车开到院子门口,铁门锈得厉害,花琦宝掏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院子里的荒草齐膝,那口枯井在西南角,青苔爬满了井沿。谢传榕和司徒霆把骆宇从后备箱拖出来,床单已经松了,露出了骆宇半边脸——他的眼睛还是没闭上,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盖上……”边牧童颤声说。
常花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骆宇脸上。七个人围在井边,像一群举行某种晦暗仪式的信徒。
“扔吧。”谢传榕低声说。
马方山和司徒霆抬着床单的四角,晃了三下,松手。一声沉闷的坠响,然后是枯叶窸窣的声音,再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花琦宝蹲下去,搬起井口一块预制板,严严实实地盖上。高琳递过几块碎砖,边牧童胡乱堆上去,常花深又踢了些浮土掩住缝隙。
七个人回到车里。马方山发动引擎,倒车,调头。经过最后一个路灯时,车灯扫过院门,铁门上的锁在风里晃了两下。
返回途中,谁也没说话。高琳把那个塑料袋放进背包最里层,她打算明天用实验室的强酸把它彻底溶掉。边牧童的呕吐物早擦干净了,但他总觉得裤腿上还有那股胃酸的味道。花琦宝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数到一百二十七,再也数不下去了。
谢传榕坐在副驾驶,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遗漏的环节:电梯监控、车库监控、手机记录、指纹、酒席上的残渣、那滴在表带上的酒渍——边牧童后来跟他说了,但他不确定边牧童说的是真话还是自己被吓出的幻觉。司徒霆在最后一排,悄悄用手机查了“尸体在枯井中的分解时间”和“骨骼DNA提取条件”,搜索记录他删了,但运营商那里有痕迹。他打算下周换张卡。
马方山把车开回自家小区地库,停稳后熄火。七个人在地库里站了一会儿,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面无人色。
“各回各家,”谢传榕最后说,“别再联系。群里解散。”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删掉了那个群。其他人也陆续掏出手机,退出,删除。通讯录里那七个名字还在,但没人会再主动拨出去。
边牧童第一个转身走了,脚步踉跄。常花深跟上去,拍了拍他肩膀,两人一起走向出口。花琦宝和高琳并肩走了另一侧,高跟鞋的声响在空旷地库里回荡,像倒计时。
谢传榕和司徒霆对视了一眼。谢传榕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司徒霆。司徒霆没接,转身走了。
马方山最后一个上了电梯。他回到家,打开所有的灯,把每个角落看了一遍。酒精擦拭过的地方在灯下泛着微光。他瘫坐在沙发上——就是骆宇躺过的那张——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漫进客厅。茶几上那本《辞海》还在原位,他忘了放回书架。他走过去,想把书拿起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忽然想起骆宇的脸曾经就贴在这本书的背面。
他猛地缩回手。
书倒了下去,摊开在某一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翻动纸页,哗啦啦响。最后停在了“殁”字条下。
马方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合上书,把它塞进了书架最顶层,塞到一排精装书后面,塞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拉上窗帘,躺回卧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的车到?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打了“好”,又删掉。打了“欢迎回家”,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他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闹钟响了,六点整。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照常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着客厅地板上一块发白的印记——那块地方,酒精擦得太多,把木蜡油都擦掉了。
马方山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不是骆宇的脸,而是他儿子举着公务员录取通知书朝他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像要把自己闷死在里头。
那口枯井在南郊的荒院里安静地盖着预制板。野猫偶尔从旁边走过,嗅了嗅砖缝,又走开了。
谢传榕的项目顺利推进了,骆宇留下的那摊业务被他以“紧急接管”的名义全盘纳入囊中。骆宇的老婆陈婉还在发寻人启事,朋友圈里天天刷屏,谢传榕每次都点个赞,表示“关心”。
司徒霆的对赌协议因为甲方代表死亡而自动进入仲裁程序,他找了家顶级律所,胜算很大。常花深的老婆生了个女儿,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护士以为他是初为人父的激动。边牧童转正了,但从此滴酒不沾,公司聚餐谁劝都没用,他借口“酒精过敏”。花琦宝的投资顺利到账。高琳的出站报告过了,她申请了国外访学,年底就走。
七个人再也没有聚齐过。偶尔在某个行业酒会上碰见,点头、微笑、擦肩而过,连寒暄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