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桂花落尽人终散(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二哥就是在那次死的。
执法长老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宗门最是忠心。邪修攻进来时他挡在藏经阁前面,一个人对三个筑基巅峰,最后金丹出手,他一剑都没挡住。据说被人找到时,他面朝下倒在藏经阁门前的血泊里,手还握着断剑,身下压着半卷来不及送进阁里的功法玉简。
三姐带了一队弟子外出求援,半路遇上了邪修的伏击。她带着那三十多个弟子且战且退,最后被困在一处断崖上。三姐把弟子们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挡在崖口,被打穿了丹田,修为尽废。那些弟子抬着她逃出来时,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后来三姐被送到了中州的一家医馆,靠着续命的丹药吊着一口气。我悄悄去看过她一次,隔着门缝,看见她躺在床上,曾经风华绝代的三长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有认出我。或者说,她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大哥是在宗门大殿里坐化的。那是邪修第五次来犯,护山大阵终于彻底碎了。大哥带着最后百余名弟子守在大殿里,一把年纪了还提剑冲在最前面。我听说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前,嘴唇翕动,旁边的人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什么。
“去请陆沉……去请陆沉回来……”
可陆沉在哪里呢?
没人知道。
四哥走火入魔,是邪修攻破宗门那一夜。他闭关多年冲击金丹,原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可那天夜里山摇地动,洞府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邪修的喊杀声隔着几重山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哥被惊醒,气息岔了经脉,当场就走火入魔。弟子们冲进去时他已经疯了,赤红着眼睛见人就砍,最后是几个长老合力才将他制住,封了修为关在地牢里。
宗门覆灭后,我听说地牢的门被人打开了,四哥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在荒山里游荡,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用我没用”,大概就是他了。
宗主死得最惨烈。
邪修攻破后山禁地时,宗主带着最后几个亲传弟子守在祖师的灵位前。林清也在,就在宗主身后缩着,浑身发抖。
据说宗主最后回头看了林清一眼,什么都没说,提剑冲了出去。
那一战宗主耗尽金丹自爆,把禁地入口炸塌了大半,为最后几个弟子争到了逃命的时间。
他的亲传弟子们逃出去七个,可邪修在后面追杀,一路追一路杀,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断了左臂,一个伤了根基,都成了废人。
林清?林清跑得最快。禁地一塌他就从密道溜了,后来有人说在南疆见过他,傍上了一个魔道修士,过得颇为滋润。
逍遥门散了。
那夜我坐在江南小镇的桥上,月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远处传来犬吠,近处有人家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我忽然想起大哥临死前那句“去请陆沉回来”,想起二哥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想起三姐床上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想起四哥疯疯癫癫游荡在荒野里的样子。
如果陆沉还在呢?
二哥不会死,三姐不会废,大哥不会孤零零地坐化在大殿里,四哥不会走火入魔,宗主不必自爆金丹。那些弟子们,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叫我五师叔的孩子们,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我不怪陆沉。他走的时候,这宗门里没有一个人留他。
又过了许多年。
我走不动了。找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在山腰搭了间茅屋,种了几畦菜,养了两只鸡。
山脚下有个村子,村里的孩子偶尔会上来玩,我带他们认草药,教他们念两句口诀。
孩子们叫我老神仙,我笑着说不老不老,就是活得久了些。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忽然觉着有些困。
夕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山峦叠翠,几只归鸟掠过天际。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很多事情。
想起来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逍遥门的山门,清晨的钟声,后山的溪流,陆沉举着鱼跑过来的样子。
想起来的还有那天大殿里,所有人指着陆沉骂,他跪在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想起来还有他站在殿门外侧过脸来看我的那一眼。
我当时要是多说几句就好了。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三百个弟子,四位长老,一个宗主,都信了林清。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的。就像那天我多说了一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没关系。
我带走了那幅字。带走了陆沉送的贺礼,带走了逍遥门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东西。
我在外面走了几百年,看了很多风景,遇过很多人。我知道逍遥门最后怎样了,也知道陆沉最后怎样了。他后来在极东之地结了丹,又结了婴,成了散修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走遍天下,再没回过落霞山脉。
山风忽然停了。
我听见有脚步声从山路上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挡住了最后一缕夕阳。
我费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他比当年高了一些,肩背宽阔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稚气,沉淀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当年的模样,深邃、明亮,底下藏着一点化不开的什么。
是陆沉。
他蹲下来,伸手探我的脉。那只手宽大而温暖,指尖压在我枯瘦的手腕上,微凉。
“五师叔,”他的声音哑了,“你……”
我笑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用天机术算了很多年,总算算到了。”他的眉头拧起来,手上聚起一团温润的灵光,往我胸口推,“师叔你别动,我给你渡些灵气。”
我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
“师叔!”
“真不用了。”我摇摇头,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欣慰。这孩子长大了,长得很好了。“我活了快九百年了,够本了。”
陆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在我竹椅旁边,像很多年前那样,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宗门的事,”我轻声说,“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
“你不用怨自己。”我说,“你走的时候,是宗门不要你。后来宗门遭难,是他们自己选的。你不出手,没人能怪你。”
陆沉低下头,好久好久,才闷声说:“我知道。可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
“你会走。”我打断他,“那天你必须走。你在那地方待不下去。”
他不说话了。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烧起大片的晚霞,红得像当年他守在石门外的血。我的力气一点一点从四肢百骸里流走,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干净的沙滩。
“那个林清,”我忽然想起来,“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陆沉摇头。
“听说攀上魔道修士了,活得挺好。”我说,“别去找他。不值当。”
“……嗯。”
“你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我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的手太老了,枯瘦如柴,搭在他年轻有力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落在石头上。“我也过得挺好。看了很多风景,一辈子没白活。你别难过。”
陆沉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攥着,像是怕捏碎了。
“五师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天……那天你在殿门口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我一直记着。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眼眶一热,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那就记着吧。”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山风又起了,吹得茅屋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黯淡下去,可陆沉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我闭上眼,这一生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飞快地掠过。逍遥门的青砖黛瓦,后山的溪流,陆沉举着鱼向我跑来的模样,还有那天大殿门外他侧过脸来看我的那一眼。
真好。
这一生,真好。
我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沉跪在竹椅旁边,额头抵在我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山间起雾了。
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星星。
桂花香飘了满山,甜而清冽,在夜风里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