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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桂花落尽人终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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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门立派八百余年,在落霞山脉也算排得上号的修仙宗门。门中弟子三百有余,长老五位,宗主一位,我排在最末,人称五长老。

今日的议事大殿与往日不同。三百弟子黑压压跪了一地,四位师兄师姐分列两侧,宗主高坐主位,面色铁青。殿中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大弟子陆沉跪在殿中央,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两年了,自从那个叫林清的小弟子入门,陆沉在宗门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林清生得一副好皮相,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天真得像是山涧里捧出的第一捧清泉。可他偏偏说,两年前刚入门时,陆沉曾深夜潜入他的住处,意图不轨。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林清站在一旁,眼圈微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那夜弟子初来乍到,心中惶恐难以入眠,却见大师兄推门而入……弟子不敢说谎。”

他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畜生!枉费宗主对你悉心栽培!”

“亏我们还叫你一声大师兄,你竟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就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我站在五位长老的最边上,看着陆沉的脸。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两年了,每次林清提起这件事,陆沉都是否认,可没人信他。最初还有人怀疑,可林清总能在适当的时机落泪,他的眼泪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质疑的人瞬间心软。

“我没有。”陆沉的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两年前那夜我在后山闭关冲击筑基后期,有三位师弟可以为证。”

“那三位师弟早就被你收买了!”一位弟子跳出来喊,“他们现在都跟你走得近,能说出什么真话?”

陆沉闭了闭眼。

宗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陆沉,为师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做出这等事?”

陆沉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宗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却强撑着不肯彻底坍塌:“师父,弟子从八岁入门,至今一百三十七年。弟子是什么人,师父不清楚吗?”

宗主别开了视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四位长老也都垂着眼,没人出声。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林清轻微的啜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众人心上。

“大师兄,”林清抬起泪眼,“你若肯认错,师弟愿意原谅你。修仙之人,心胸当开阔……”

“你闭嘴!”陆沉忽然暴喝一声,声浪震得殿中法器嗡嗡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起,多年压抑的修为威压不受控制地散开,跪在前排的低阶弟子被压得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被这一吼吓住了。

我注意到宗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二长老皱了皱眉,三长老叹了口气,四长老依旧面无表情。而我,我看着陆沉眼角那一点几不可见的湿意,忽然想起一百年前,魔道入侵落霞山脉那一夜。

那夜陆沉一人一剑,守在宗门山门外七天七夜。他浑身是血,剑断了三柄,硬是没让一个魔修踏入山门半步。我赶到时,他靠着残破的石门坐着,怀里抱着最后一柄断剑,看见我来还扯出一个笑:“五师叔,你怎么才来?”

那时候他才筑基中期。

后来宗主带着几位长老赶到,陆沉已经昏过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断剑。

宗主抱着他回山时,眼眶都是红的。那之后宗门上下谁不敬重大师兄?陆沉的名字在落霞山脉传了很远,连附近的几个大派都派人来道贺,说逍遥门后继有人。

可如今,不过是两年前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弟子几句话,这一切就都翻过去了。

“宗主,”陆沉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风暴过后死寂的海面,“弟子今日最后说一次,弟子没有做过。”

宗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清又开始掉眼泪。

“既然宗门不信我,”陆沉缓缓站起身,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弟子请辞。今日起,弟子陆沉,不再是逍遥门人。”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大师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提脱离宗门?”

“宗主待你恩重如山,你对得起宗门吗!”

陆沉取下腰间代表大弟子身份的玉牌,轻轻放在地上。那玉牌触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二长老喝住:“站住!”

我二哥站起身来,他是执法长老,向来铁面无私:“宗门待你不薄,你做出这等事,就想一走了之?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面壁百年!”

陆沉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僵硬。

殿中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宗主,等宗主发话。

宗主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枚玉牌,良久良久,才哑声说:“让他走。”

陆沉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他的背影挺直如昔,却在跨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殿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我忽然觉得那背影太单薄了。

殿中一片死寂,紧接着,压抑的怒火开始蔓延。

“宗主太仁慈了!”

“这种叛徒就该废了修为再丢出去!”

“他走了也好,省得脏了我们逍遥门的眼!”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满殿激愤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百三十七年。一个八岁入门、为宗门流过血拼过命的大弟子,就这样被赶走了。因为一个入门两年的小弟子几句话。

“五长老,你不说几句?”三姐忽然转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宗主让陆沉走,是认真的吗?”

殿中一静。

“看来大家都忘记他为宗门做过什么事了!就因为林清的几句话,就怀疑他吗?今天让他走容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平静得不像话,“但日后宗门有什么事情发生,想再次找他,我看他也不会回头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气。

我抬眼望过去,陆沉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外。他背对着殿内,肩膀微微发颤,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嵌进木纹里。他没有回头,可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旁边一个弟子小声嘟囔:“大师兄怎么还没走远……”

陆沉忽然动了。他侧过脸来,只露了半张面孔给我。大殿光线明亮,可他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只眼睛望过来。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可置信、震惊、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离去。这一次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殿里的人还在骂,骂宗主太心软,骂陆沉狼心狗肺,也有几个小弟子懵懵懂懂地跟着喊。三姐皱眉看着我:“老五,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不合适。”

“是啊五长老,你是不是糊涂了?”

“帮叛徒说话,我看五长老也未必干净!”

“够了。”大哥忽然沉声开口。他是大长老,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开口,连宗主都要给几分面子。殿中安静下来,大哥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却只说了句:“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林清被几个簇拥着离开了,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翘着。四长老面无表情地走了,三姐摇着头离开,二师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宗主。

“老五,”宗主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觉得为师做错了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位执掌宗门两百余年的老人,脊背竟有些佝偻。我想了想,说:“宗主心中自有决断。”

他没再说话。我躬身告退,走出大殿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山风很冷,吹得袖袍猎猎作响。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逍遥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温暖而明亮。

真好。

可惜这温暖里没有陆沉的位置了。

当晚我回到自己的洞府,关上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纳戒。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灵石丹药,一柄用了多年的飞剑,还有一块空白玉牌。

我扫了一眼住了三百多年的洞府。石壁上还挂着一幅字,是当年刚晋升长老时陆沉送的贺礼,上面写着“逍遥”二字,笔力遒劲。我看了片刻,把它取下来,收进纳戒。

然后我熄了灯,推开门,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山门处值夜的弟子正在打瞌睡,没人发现一个长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的逍遥门,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和三百年前我刚来时一样。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外门弟子,陆沉也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娃娃,跟在我后面叫五师叔,缠着我教他剑法。

后来他长大了,修为超过了我,成了大弟子。再后来,他护着宗门走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人人都说逍遥门有陆沉,可保百年无忧。

可百年无忧的宗门,容不下一个陆沉。

我摇摇头,御剑离去。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脚下的落霞山脉在月光下绵延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一座又一座城镇,始终没有回头。

此后三百年。

我走过极北的冰原,看过万年不化的雪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光芒;去过南疆的瘴林,跟当地的蛮族学过用蛊虫酿酒;在东海的渔村住过二十年,每天看潮起潮落,跟老渔民学编网;西漠的戈壁滩上,我骑着骆驼走了三个月,在一座废弃的古城里找到一卷失传的丹方。

我换过很多名字。有时候叫李三,有时候叫赵五,有时候干脆没有名字,就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我见过很多风景,遇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逍遥门,没有陆沉,没有那个叫林清的小弟子。

但我终究避不开逍遥门的消息。

第一桩恶耗传来时,我在北疆的一处坊市里买灵草。旁边两个散修在闲聊,说落霞山脉的逍遥门遭了邪修围攻,死了好几十个弟子。我放下灵草,多听了几句。

那伙邪修来势汹汹,领头的有金丹后期修为,逍遥门当时只有宗主一位金丹中期坐镇。若是在从前,陆沉在的时候,他虽是筑基巅峰,可天生剑骨,战力堪比金丹。邪修来犯时他守在山门外,一柄剑就逼退了对方。可如今陆沉走了,邪修卷土重来,阵法被破,弟子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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