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船上的不速之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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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还在哭嚎。
大海像一锅被巨人搅动的浓汤,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甲板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冲刷进排水孔。
人族船员尸体被搜干净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水獭兽人海盗水手们笑着抛进海里,尸体落水的声音被风浪盖过。
“这个戒指不错!符文还没烧坏!”
“嘿,这件胸甲只有两个洞,补补还能穿!”
“他妈的,这靴子太小了,这帮人类都是娘们脚吗?”
水獭兽人们欢天喜地地在残骸中翻找着,他们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一个个身材不高但精瘦结实,棕灰色的皮毛上挂满了水珠。有的背着符文火枪,有的往口袋里塞银币,还有个家伙捡到一顶镶金边的军帽,二话不说扣在自己圆溜溜的脑袋上,帽檐正好卡在耳朵后面,样子滑稽极了。
甲板上横七竖八堆着从人族残骸里捞上来的东西,符文火炮的零件、镶银的剑鞘、半箱没被海水泡烂的军粮,还有几块刻着光明教庭圣徽的铜板。
兽人海盗们把这些战利品一样样搬上船,嘴里念叨着“这个能换三枚金币”“这个在码头至少值五枚”,湿漉漉的皮毛下是一张张心满意足的脸。
对海盗来说,打完仗还能捞一笔,就跟吃完烤肉发现盘底还藏着块脆骨一样美。
雷德没管他们。
他站在主桅杆下,风暴在他头顶翻滚,雨水顺着虎毛往下淌,把一身肌肉洗得发亮。虎耳微微转动,在风浪声、水手吆喝声、船体吱嘎声中捕捉着某种不和谐的音。
雷德靠在主桅杆上,他没去搜刮,这种杂鱼身上没什么值得他弯腰的东西。
雨水顺着他强壮的虎躯往下淌。白色皮毛被血染红的肩膀,再沿着他手臂上硬实的肌肉往下流,经过胸毛、划过腹肌。雷德仰头,任由水流冲刷自己魁梧的肌肉,虎眼半眯着扫过风暴中翻涌的云层。
——然后他看见了。
主桅杆的横桅上,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的瞬间。有个人影蹲在那里,像一只栖息在暴风中的海鸟。皮肤是深棕色的,头发是刺眼的纯白,扎成无数条细辫子,辫梢在狂风中飞舞。头上裹着白色的沙漠头巾,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尖长的耳朵。腰带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武器,从左到右,从短刀到飞镖到弯刀,刀柄反射着雷光。
那身影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
闪电熄灭,天地重归昏暗。雷德瞳孔猛缩,虎耳刷地竖起,白色毛发在耳尖炸开。五指成爪,肌肉在皮肤下翻涌蓄力。
“……”
没有气息。没有声响。没有心跳。风在吼,浪在砸,水獭们在笑闹。
但雷德的虎耳捕捉不到那个身影的任何痕迹,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雷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虎眼里映着闪电的余光,冷静、锐利。
他没有声张。
船队在风暴中又驶出半日。
风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风浪渐渐小了,从发狂的猛兽变成了喘着粗气的巨兽。甲板不再倾斜到让人站不住脚,兽人水手们也从最初的紧张刺激中缓过劲来,开始围着战利品喝酒、吹牛、赌钱。
兴奋劲一过,所有人都松了下来。
雷德在主船上转悠。理论上来讲,他一个外来的白虎兽人没资格在船上随意走动,尤其是船尾的船长专属区域和货舱。
但之前那场战斗中,雷德露出了强横肉体撞沉的战船、一拳打穿的“审判者”级要塞战舰甲板,那画面还刻在每个兽人的脑子里。真要双方开打,那就是大家一起在海上风暴中爆了。
没必要拦着。这是鲨鱼船长的原话。
雷德的虎爪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无声无息。他路过船舱口,往下看了一眼。
莱恩靠着狮鬃蓬松的脑袋,抱着剑坐在角落里,呼吸均匀。安格鲁蜷成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球,竹棍横在膝盖上,圆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睡相。雷克顿缩在安格鲁怀里,小鳄鱼的尾巴卷着熊猫人的胳膊,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囗水。
雷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虎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像一根焦躁的鞭子。
“你醒了?”
声音从船舱后方的阴影里传出来。亚拉特靠在舱壁上,半敞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灰蓝色的皮肤在风暴后的微弱光线中泛着冷光。
鲨鱼兽人打着大大的哈欠,露出一排锯齿状的利牙,手上倒是先拿了一杯满溢出来的酒。
“我一直醒着。”雷德说。站在通道尽头。他没穿护甲,只套了一件宽大的战术背心,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虎纹和图腾纹耀。
“那是你一直没睡。”亚拉特晃了晃杯子,“来吧,坐。”
雷德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坐在一个财宝箱上。箱子没盖好,里面金币、银器、还有几颗不知什么海中魔兽的牙,满满当当。雷德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面,虎耳微微塌下来,他闻到酒香、海腥味和亚拉特身上那种鲨鱼兽人特有的淡淡气味。
“老实说……”雷德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搭上船之前,我还没见过鲨鱼兽人呢。”
亚拉特咧嘴,锯齿牙在闪电余光中一闪:“你们团队中不也有只鳄鱼兽人吗?有什么问题吗?他不是你的?”
雷德微微撇头,看向船舱里和团员们睡在一起的鳄鱼仔。小东西把自己蜷成了球,鼻头一抽一抽的,大概是梦见了什么。
“我只是代为收养。”雷德的声音沉了下来,虎爪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我还期待他找回家人的那一刻。现在鳄鱼兽人一族已经几乎见不到了——听说以前上古代的兽神帝国时代,有许多鳄鱼兽人武士,在南部沼泽里建立过自己的城邦。我们虎族如今数量也稀少……如果他父亲真一去不回了,我想我必须和我在虎族部落的父亲谈谈收养。”
亚拉特没说话,只是晃着酒杯,眼神带着微醺的笑意。
“你挺好懂的,我不讨厌。”鲨鱼船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温热,“那个叫莱恩的狮子兽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雷德的虎耳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去南方是他的主意吧?能让你这么关心他,他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亚拉特凑近了一点,酒杯几乎碰上了雷德的虎爪。
“呃,也不是太关心他,只是他缠着本大爷。”雷德虎脸一板,尾巴甩了一下,但身体却没往后缩。他反而拉了拉距离,肩膀靠上亚拉特的肩膀,白虎的体温透过湿透的皮毛传过去,鲨鱼兽人冰凉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那小子……”雷德开口了。
雷德自认是个擅长说故事的人。但他在开口之前没想到,这个鲨鱼兽人是个比他更好的听众。
亚拉特完全投入了白虎佣兵队长的故事之中。
雷德说到金狮城竞技场的初遇,莱恩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狮鬃都没长齐,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剑挑战他,结果被雷德一巴掌拍进沙地里。亚拉特哈哈大笑,拍着箱子,酒洒出来一半。
雷德说到老猫师父与安格鲁,说到沙漠的罗伊会长,牛族与狐族,红色小熊猫村庄。说到狼王沃雷特在光明教庭和黑教庭诱导下对整个城市设下的阴谋。
亚拉特的身体越绷越紧,鲨鱼的眼睛里映着闪电的光,牙关咬紧。
然后就是狮狼内战。雷德的声音低了下去,虎爪捏着酒杯,指节发白。他说到了混乱、背叛、火、血、整座城市在符文炮火中燃烧、他不得不在短短几天内做出几十个可能让所有人送命的决定。
“最后……差不多解决了。”雷德喝了一大口酒,虎喉滚动,“用本大爷的手段。”
亚拉特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风声、浪声和水獭们远远的喧闹声。
“海之兽神眷顾。”鲨鱼船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经历了足以写成冒险小说的旅程。”
雷德抬起虎眼看他。
“你相信我?”
“实力作不了假。”亚拉特耸了耸肩,“我在战场上观察过你。”鲨鱼兽人斟酌着词句,“你是狂战士吧?却能在极端的杀戮中保持灵魂的纯净,不被狂暴情绪同化,在战场上化为容易发疯的屠夫。血腥的狂躁被某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死死压制住了,没有失控。”
“而且你说这些的时候,虎尾巴一直在动。说谎的兽人尾巴不会那样动。”
雷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了亚拉特的鲨鱼尾。他默默把尾巴收回来,虎脸上泛起一层红色。
我尾巴这么好懂吗?
直到这时,雷德才终于明白自己内心之前的烦闷从何而来。
确实,他在这短短时光内经历了太多事情,而且不自觉地改变了他。那些战斗、那些死亡、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像一层一层压上来的深海,紧逼着他疲乏的内心。
雷德一直以为自己扛得住,他以为自己还像以前一样,只要挥拳、砍杀、大笑就能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甩不掉。
在船长的声音中,他却并没有感到悲从中来,而是将情绪释放而尽的平静。像一条目的地不明的小船终于找到停靠的港口。
亚拉特不但理解了他,还接纳了他的故事。
“呃,不至于吧,大陆吟游诗人口中比我经历精彩得多的故事多了去了。”雷德的虎耳朵塌成了飞机耳,白色皮毛下的皮肤泛着粉红。
“对,但故事的主角都死翘翘了。”亚拉特直直看着他,鲨鱼眼里那层微醺的雾气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温暖的东西,“我直说了吧,我也经历了不少,才会觉得现在这一刻能活着和兄弟们在一起特别幸福。”
亚拉特凑上来。
鲨鱼的身体贴着白虎浑身雄壮的肌肉块块隆起的身体。一个冷,一个热。海腥味呼在雷德脸上,亚拉特的鼻尖几乎碰上他的虎鼻。
鲨鱼船长的手掌结实且冰凉,白虎狂战士的胳膊则像是一块粗糙的熔岩,带着滚烫的体温。粗厚的皮肉下是大块腱子肉,肌肉轮廓刚硬。
手掌继续往下,摸过肉感十足的虎腰,粗厚结实的肌肉里裹着一层雄浑的力量,手感扎实而霸道。
雷德身上极淡的血色电弧在一闪而过。捏着杯子微微颤抖起来。虎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很快地,他高高抬起头吸了口足气,然后弯起嘴角,对上亚拉特会意的笑容。
然后——
两人同时把酒杯往阴影处一泼!
酒液在空中炸开,火焰从雷德指尖迸射而出,化为一条火龙扑向那片阴影!
同时雷德头一侧,一柄飞刀擦着他的虎耳飞过,削断了几根白毛。
“!!!!”
对方一个体操运动员一样的动作,从被引燃的隐身斗篷中窜出。身体在空中翻腾,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又躲开亚拉特手枪射出的符魔子弹。子弹打在她身后的桅杆上,木屑飞溅。
敌人的声音忽然从黑暗的卧室内冒出,接着是姿态慵懒地绑着发辫现身。
精瘦的曲线从皮衣中隐露出来。深棕色的皮肤,纯白的细辫,素色腰带,腰际挂着的武器叮当作响。面罩还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上挑,里面盛着意外和兴味。
“你们早发现我了?!”
废话。雷德虎眼微眯,嘴角勾起来。
只是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影环”席拉斯。
暗夜精灵与人类混血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