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凤凰的主翎(2 / 2)
可他们连去神界的路都不知道。
马红俊站在那里,胳膊垂下来,指节还泛着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上那片被灯照亮的青石板,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如今他是凤凰之神,天下飞禽的共主,可他连去神界的路都找不到。
他想去看一眼那个把主翎拔下来交给竹荪的老凤凰,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还能不能长出新的,想问他一个人在那儿好不好。
可他连路都找不到。
“我如果再死一次,能上去吗?”
这句话从马红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落在院子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每个人心上。
戴沐白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嘎嘣响。
小舞靠在唐三肩上的身子僵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
朱竹清的指尖从杯沿上滑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唐三的眉头拧起来,目光从院门外那片夜色里收回来,落在马红俊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你疯了,什么浑话都说?!”
唐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怒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小舞被这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看见唐三绷着脸,目光直直地钉在马红俊身上。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红俊站在院门口,胳膊还被戴沐白攥着,嘴角扯着一点笑,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像那杯他喝了很久的凉茶。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问。
小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唐三身前。
她伸出手臂,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两个人之间,直视着马红俊。
她的眼睛有些红,可她的声音很稳,比方才稳多了。
“胖子,你已经成神了,死不了的。”
小舞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对方的脑子里。
马红俊看着她,看着挡在唐三前面的小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绷紧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知道那句话不该说,知道它会让所有人担心。
“三哥,对不起,我就是”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马红俊也不知道自己在“就是”什么。
唐三站在那里,被小舞挡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小舞的头顶,落在马红俊脸上,落在他扯着嘴角的笑上,落在他眼睛里那点还没藏好的湿意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胖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你就算想死,也死不了。”
唐三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里,没有回响,只有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再也不会,也不允许自己在意的人在眼前出事了。唐三承受不起了。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舞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风从指尖掠过。
可唐三感觉到了,她的手很暖,至少,比他的暖。
马红俊站在那里,看着唐三,看了很久。
他看见唐三眼底那点还没散尽的东西。
不是怒意,是怕,是那种失去过太多次、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失去的怕。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那句话,真的太混账了。
马红俊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上那片被灯照亮的地面,看着唐三脚边那点被拉长的影子。
“三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就是…就是怕。”
唐三没有问他怕什么。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
怕菲尼克斯凰一个人扛着,怕他疼了没人知道,怕他等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一个人。
这种怕,他们每个人都有。
小舞怕过,戴沐白怕过,朱竹清怕过,他自己也怕过。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那些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先联系凤头鸡吧,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来。”
戴沐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懒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把空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云都没有。
这片天他看了很多年,从史莱克学院看到唐门,从少年看到现在。
他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远过,远到让人想伸手够一够,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
“竹清,你说菲尼克斯前辈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也在看天吧。”
戴沐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朱竹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天上,落在他刚才看的地方。
“他在神界,神界的天和我们这里不一样。那里的天不是黑的,是金的,红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他只要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整个神界。他大概每天都站在那里,看日出,看日落,看云从脚下飘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看下界,看我们。”
那天晚上大概是个不眠夜吧,至少唐三他们五个没有一个睡着的。
白沉香回来的时候,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她也能听出马红俊的焦躁与紧张。
她是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的,据古雷轩所说,这是临出发前,竹荪特意现身交到他手上的。
“当时那位前辈还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希望她对得起这份心意’之类的,我没有听清。”
古雷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他觉得自己不该没听清,不该在对方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他的时候,漏掉了重要的那句话。
一开始古雷轩并不打算把这句仅仅听了一半的话讲出来。
他怕白沉香会多想,也怕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稳妥形象在七怪面前幻灭,他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连话都传不完整的糊涂人。
可是来到唐门之后,许多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唐门是那种森严的、冷硬的、处处透着机关的杀伐之气的地方。
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这里也有花,有树,有檐角的灯,有回廊里穿堂的风。
史莱克七怪更是不一样。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说话的人。
在古雷王国的宫廷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留三分,笑不达眼底,连问候都像是提前排演过的台词。
他以为强者都是这样的,以为站在高处的人,必然要端着架子,保持着距离,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摸不透。
可史莱克七怪不是这样。
他们不端着,不装着,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们只是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吃饭,喝茶,聊天,拌嘴。
可正是这种“普通”,让古雷轩觉得,他们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因为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不需要时刻证明自己强大;只有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不需要时刻提醒别人自己站在高处。
他们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只是坐了一会儿,古雷轩就想清楚了。
他打听到了敏堂的位置,将听到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转告给了白沉香。
两人也趁机聊了几句,否则白沉香也不会回来这么晚。
小院里,晚风送来香气,是许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今晚的风太凉了,凉得那花香都带着一股冷意,钻进衣领里,钻进袖口里,钻进那些还没来得及关紧的窗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