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6章 三门口(1 / 2)
卯时三刻,天色未明。
三门口外的平原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
晨雾如纱,从凉州方向的山谷缓缓弥漫而来,贴着地面流动,将枯黄的草地、稀疏的灌木和远处起伏的丘陵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白。这里是雍州与凉州交界处唯一的大片平地,东西宽约五里,南北绵延十余里,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从中穿行而过。两侧的树林早已落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渐亮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北侧一座土坡后,锦衣卫副指挥使纪旭成趴在地上,身下铺着防水油布。他缓缓调整单筒望远镜的焦距,镜筒是工部特制,琉璃镜片经过反复打磨,能见度远超寻常。视野中,官道从晨雾深处延伸而来,在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晰可见路上的车辙、马蹄印,甚至昨夜露水在枯草上凝结的霜。
“指挥使,时辰差不多了。”
一名百户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晨风吹散。这百户名叫赵铁柱,原是西疆边军斥候出身,三年前调入锦衣卫,擅长潜伏追踪。
纪旭成没有立即回答,继续观察了片刻。雾气流动的速度、风向的细微变化、远处鸟群惊飞的方位——这些都是判断伏击时机的关键。终于,他缓缓收起望远镜,镜筒收缩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传令,所有人按计划行动。”纪旭成的声音平静而冷峻:“记住,我们要等薛沐阳的人全部进入包围圈再动手。北侧骑兵听我号令出击,不得提前暴露。”
“是。”
赵铁柱匍匐后退,消失在土坡后。纪旭成能听见极轻微的铁甲摩擦声、马蹄轻踏地面的闷响、刀剑出鞘半寸又收回的细微金属声。他手下这两百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半数来自镇远军,半数是从各卫所挑选的好手,每个人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的实战。
纪旭成重新举起望远镜,转向东侧。那片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是平原上最佳的藏兵之处。昨夜斥候回报,薛家残部五百余人已分批潜入,只等押送队伍出现。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薛沐阳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从始至终都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南侧三里处的高地上,三百名弓弩手已列阵完毕。
这块高地是平原南缘的天然制高点,坡度平缓但视野开阔。锦衣卫工兵连夜构筑了简易掩体——用草袋装土垒成半人高的矮墙,上面覆盖枯枝杂草作为伪装。此刻,三百张工部新造的连弩架在掩体后,弩身由精铁打造,弩臂采用复合层压工艺,弩弦是特制的牛筋混合马尾。
弩手统领韩冲蹲在阵地中央,检查着手中弩机。
这种新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且配有十矢连发机关,只需拉动扳机旁的转轮,箭槽内的弩箭就会依次上弦。每名弩手配备五个箭匣,每个箭匣装十支特制弩箭,箭簇呈三棱锥形,带有细小倒刺。
“目标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再放箭。”韩冲对身旁的副手叮嘱,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十几个弩手队长听见:“省着点用,弩箭带得不多。第一轮齐射覆盖东侧树林边缘,压制敌军冲锋;第二轮自由射击,专挑拿弓弩的和带头冲锋的。”
“明白。”
副手低声应道,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弩手们安静地调整着弩机角度,有人从怀中掏出干粮小口啃着,有人检查箭匣的卡扣。他们都是锦衣卫中选拔的神射手,至少有两年的弩箭训练经历,不少人曾在剿匪中立功受赏。
平原西侧五里,一处废弃的驿站里,锦衣卫指挥佥事陆通达亲自坐镇。
驿站建于前朝,如今早已荒废。主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斑驳,但结构还算稳固。陆通达选择这里作为指挥中心,正是因为其位置隐蔽且距离适中——既能接收各路消息,又不会被战场上的变故波及。
屋内已简单清理过,一张破旧木桌上铺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红蓝标记。四名锦衣卫文书正在整理卷宗,两个斥候蹲在门口警戒,眼神锐利如鹰。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躬身行礼,胸膛起伏却气息不乱:“押送队伍已到十里外,预计半个时辰后进入三门口平原。囚车行进正常,三十名押送人员皆按计划着装。”
陆通达从地图上抬起头,面容沉稳,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薛沐阳的人呢?”
“已在平原东侧树林集结完毕。”斥候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人数约五百,正在分发兵器。属下潜伏至百步内观察,其中持正规刀剑者约三百,持弓弩者约五十,其余持农具、木棍等杂物。领头的除了薛沐阳,还有薛家老仆薛三,此人正在做最后部署。”
“薛沐阳本人状态如何?”
“情绪激动,多次催促手下准备,但被薛三劝阻。薛三较为冷静,安排弓弩手在前,刀手居中,持杂兵者殿后。看阵势是要一拥而上,速战速决。”
陆通达点点头:“继续监视,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是!”
斥候起身退出,脚步轻盈如猫。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地图上划过的沙沙声。陆通达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三门口位置,那里已被红圈标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计算着时间、距离和各部队的配合。
这一战的关键在于时机。太早动手,薛沐阳可能警觉逃脱;太晚动手,押送队伍会有不必要的伤亡。那三十名“押送锦衣卫”中,有三个是重甲精锐假扮的“可收买百户”,其余也都是好手,但面对五百人的围攻,坚持不了太久。
辰时初,天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微光中开始消散,但平原上仍笼罩着一层薄纱。官道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缓缓扩大成一支队伍。
三十名‘锦衣卫’押着一辆囚车,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囚车是特制的铁木结构,车轮包铁,行进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内的薛文松披头散发,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从囚笼顶部垂下,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干裂,脸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这是为了演得更像而特意添加的细节。
押送队伍排成两列,前后各十五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面容冷硬如铁石。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队伍中的三个“可收买百户”走在囚车两侧,不时交换眼色,看似在密谋什么,实则是在确认各自的位置和任务。
“头儿,前面就是三门口了。”一名锦衣卫低声说,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魁梧校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丘陵和树林:“按计划行事。一旦遇袭,保护囚车,向北突围。北边有接应。”
“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车轮碾压着官道上的碎石,马蹄声整齐而沉闷。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表面上却装作一切如常。三个假扮的“叛徒”开始有意放慢脚步,与囚车拉开些许距离,似乎在等待什么。
东侧树林里,薛沐阳趴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囚车。
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遗传了薛家特有的俊秀,但连日来的焦虑和仇恨在脸上刻下了阴鸷的痕迹。锦衣华服下穿着细甲,腰佩家传宝剑“秋水”,剑柄上镶嵌的翡翠在晨光中泛着幽光。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公子,时机到了。”
身旁一名中年汉子低声道。此人正是薛三,五十余岁年纪,面如古铜,须发已见灰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原是蜀州道老兵,在蜀州道北路朝歌占领后,离开了军队进入了薛家成为了一名薛家死士,十年来一直追随薛家,武艺高强,尤其擅长刀法和近身搏杀。
薛沐阳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看着囚车中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和决绝的情绪。他知道这一战的凶险,但薛家已到绝境,这是唯一的机会。
“动手。”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轻如蚊呐,却重如千钧。
薛三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