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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1章 王法、天理、民心何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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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日头西斜,但府衙广场上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当陈寡妇牵着两个孩子走上公堂时,数万双眼睛都盯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陈氏三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五十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望着堂上。

走到堂前三丈处,陈氏停下脚步。她松开孩子的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锵——”十几名锦衣卫瞬间拔刀。

陈氏却看也不看那些寒光闪闪的刀锋,她只是双手握住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自己一缕枯黄的头发。

然后将那缕头发,用颤抖的双手捧到额前,双膝跪下:

“殿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民妇陈三娘,襄州西郊陈家沟人氏。民妇无钱无势,只有这缕头发,替我枉死的丈夫向五……谢青天老爷!”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缕头发散落在尘埃中。

堂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氏抬起头时,额头已经见了血。但她浑然不觉,开始讲述,声音由低到高,由颤抖到嘶哑:

“三年前,景泰元年春,襄州大旱。我家五亩薄田,颗粒无收。丈夫向五为了买粮种,去襄州城里想办法。他在街上遇到向家的管事,说可以向向家‘义仓’借粮种,秋收后归还就行。”

“丈夫不识几个大字,听了管事的话,画了押,借了十两银子。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三分’——这是朝廷允许的利钱。可拿到手的借据副本,却变成了‘月息五分’。我们去理论,向家的人说,那二分是‘保管费’、‘手续费’。”

陈氏的眼泪无声滑落:“我们认了。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认了。”

“那年秋天,收成不好。到了年底,连本带利要还十五两。我们还不出来,向家说可以‘展期’——就是把利息算进本金,重新立据。就这样,十两变十五两,十五两变二十二两,二十二两变三十三两……”

她每说一个数字,堂外的百姓中就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太多人有同样的遭遇了。

“到了第二年年底,要还六十七两。第三年年底,要还一百零三两。”陈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揪心,“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田卖了,房子抵了,还不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向家来了十二个人。”

“他们把我丈夫拖到院子里,用棍子打,用鞭子抽。我跪在地上磕头,说再宽限几天,我们去借,去讨饭……向家二少爷向武说:‘你们这种穷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打死算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两个孩子在她身后小声啜泣。

“我丈夫……是被活活打死的。”陈氏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他们打了半个时辰。我丈夫一开始还求饶,后来就不出声了。我爬过去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

“可向家还不罢休。”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他们说,夫债妻偿,父债子偿!要把我卖到窑子里,要把我女儿卖给人家当童养媳,要把我儿子……扔进襄江喂鱼!”

“要不是邻居报官,衙役来得快,我们娘仨……”陈氏说不下去了,她转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浑身发抖。

堂外,许多妇人已经捂着脸哭出了声。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学生可作证!”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书生,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出。他约莫三十岁,左腿明显瘸着,走路时需要用手撑着膝盖。

两个锦衣卫将他带上堂。书生跪地叩首:“学生周文渊,原籍襄州,曾是向家账房先生。学生有罪——学生助纣为虐三年,直到这条腿被打断,才幡然醒悟!”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的账簿,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但字迹工整清晰:

“这是学生在向家三年间,暗中誊抄的‘死账’——所谓‘死账’,就是已经‘处理干净’,不再计入明面账目的债务。七年来,被向家高利贷逼死的,一共十三条人命!”

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诵读:

“永昌元年年五月,西郊佃农张老四,借银八两购牛,利滚利至四十五两,被逼服毒。向家夺其田三亩,房两间。”

“永昌二年八月,城南篾匠李二,借银五两为母治病,滚至三十两。李二无力偿还,被向家打手打断双腿,三日后投井。向家将其妻卖与贩奴商,得银二十两。”

“永昌三年九月,码头力夫王麻子……”

每念一条,堂外就多几声压抑的啜泣。念到第七条时,已经有人昏厥过去——那是死者的亲属。

向明德跪在堂下,浑身抖得像筛糠:“那是……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向家无关……”

“无关?”李存宁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陆千户,传向家‘催收头目’刘疤子。”

刘疤子是被锁链拖上来的。

这个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彪形大汉,曾经是襄州城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可此刻,他像条丧家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向东一脚踩在他背上:“刘疤子,永昌五年腊月二十三,陈家沟向五一家,是谁带人去催债的?”

“是……是小人。”刘疤子声音发抖。

“谁下令打人的?”

“是……是二少爷向武。他说,这种穷骨头,不打不服。”

“打死了怎么办?”

刘疤子沉默了。

陆向东脚下用力,刘疤子惨叫一声:“说!”

“二少爷说……说打死了正好,尸首拉到城西乱葬岗埋了,神不知鬼不觉。他还说……”刘疤子咽了口唾沫:“‘不埋一两个,镇不住那些穷骨头’。”

堂外一片哗然。

刘疤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句都清晰得可怕:

“向五是被铁尺打在后脑上死的。我们拖尸首时,他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麻绳——那是他妻子绑在他手上,想拉住他不让他挨打的绳子。埋他的时候,二少爷让我们在他身边埋了七枚铜钱,摆成北斗七星状……说这是‘镇魂’,免得冤魂索命。”

“埋在哪里?”

“城西乱葬岗,老槐树下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李存宁立即看向靳鸿宾:“靳大人,即刻派人,带着仵作和向五的亲属,去城西乱葬岗勘验!”

靳鸿宾起身领命,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等待的半个时辰,是漫长的煎熬。

堂上堂下,数万人沉默着。只有陈寡妇和两个孩子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向明德父子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存宁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

靳鸿宾一身尘土回到堂上,身后跟着四名军士,抬着三具用白布包裹的骸骨。白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仵作上前,跪地禀报:“殿下,城西乱葬岗老槐树下,掘出三具骸骨。经勘验,均为成年男性,死因均为颅骨碎裂。其中一具骸骨右手腕骨处,缠绕半截麻绳,麻绳材质与陈氏所述一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更骇人的是,三具骸骨旁,均发现七枚铜钱,摆放成北斗七星状。铜钱为‘永昌通宝’,与刘疤子所述完全吻合。”

白布被掀开。

陈寡妇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了上去:“五哥——五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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