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有错就认(2 / 2)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个手印。
三百二十七个破碎的家。
李存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赵文举,而是对陆向东点了点头。
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口箱子走上堂来。
那箱子很特别——不是木箱,不是铁箱,而是一口通体漆黑的铅箱。箱体湿漉漉的,缠满了水草和淤泥,散发着浓重的河腥味。
箱子放在堂下时,“咚”的一声闷响,显然极重,这不是崔仲康带回来的那个箱子,这是另一个,比崔仲康带回来的那个更大,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打开。”李存宁说。
陆向东亲自上前,用特制的钥匙打开三道铜锁,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摞摞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账册。油布外还涂着一层厚厚的蜡,防水防潮。
李存宁走下公案,亲自取出一本账册。蜡封被小心切开,油布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蓝皮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用清晰、平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开始诵读:
“永昌二年,三月初七,襄州码头。女子一名,名小翠,年十四,父王二。售往扶南,价银八十两。经手人:赵龙。备注:此女貌清秀,擅歌,额外赏银二十两。”
王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地。
李存宁继续念:
“永昌二年,五月初三,西市庙会。孩童一对,兄妹,兄八岁,妹六岁,父李铁匠。售与泉州商船‘福顺号’,价银一百二十两。经手人:赵虎。备注:兄妹聪慧,海商欲培养为账房、绣娘。”
堂外,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跪地,一拳砸在青石板上,拳骨碎裂,血流如注:“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
“永昌三年,腊月廿二,城西官道。少妇一名,名秀娘,年十九,夫陈老三。售与北疆伊稚斜部落,价银一百五十两。经手人:赵龙。备注:此妇有孕,伊稚斜买家贵族喜孕妇,谓可‘借胎转运’。”
一个瘦小的男人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那是陈老三,他找了两年的妻子,原来被卖到了万里之外的北疆,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李存宁一页一页地念。
每念一条,堂下就多一声哀嚎,堂外就多一片哭声。
念到第七桩时,一个老妇人挣脱了军士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进公堂。她扑到李存宁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袍角:
“殿下!殿下!我孙女……我孙女叫荷花,永昌元年丢的,那年她才十二……账册上……账册上有没有她?求您……求您看看……”
李存宁的手顿了顿。他翻到永昌元年的记录,一行行查找,然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合上账册,看向老妇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松开手,呆呆地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没了……没了……我的荷花没了……”
突然,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站起身,一头撞向堂下的柱子!
“拦住她!”李存宁厉喝。
最近的锦衣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老妇人挣扎着,哭喊着:“让我死!让我死啊!我孙女被他们卖了……被他们卖了啊……”
李存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重新翻开账册,跳过了那些细节,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念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永昌元年至永昌五年,五年间,赵家经手贩卖人口——七百六十三人!”
“其中女子五百二十一人,孩童二百四十二人!”
“最大者三十八岁,最小者……四岁。”
“总获利——白银八万七千六百两。”
数字念完,公堂内外,死一般寂静。
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像暗夜里的鬼哭。
赵文举跪在堂下,冷汗已经浸透了囚衣。但他仍咬着牙,嘶声道:“伪造!这都是伪造的!账册可以仿造,印章可以私刻——殿下不能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李存宁冷笑。
他走回公案,从案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盖着鲜红的火漆印。火漆上的图案很特别——是一头猛虎,虎额上一个“赵”字。
“赵文举,你认识这封信吗?”李存宁将信纸展开:“这是三个月前,你写给南疆之外,盘踞在苍梧山脉的‘南疆世家’残余势力,崔景山的密信。”
南疆崔家,路朝歌第一次到南疆后,收拾的四大世家之一,崔家里里外外被路朝歌收拾了一个遍,这个崔景山则逃走了,现在带着一帮人躲在苍梧山南麓,苍梧山是官方的叫法,而百姓的则称其为‘折钵山’,就是当初芈涵衍逃跑的时候要翻过的那座山,只是他体力不好,被抓了。
苍梧山其实就是大明和南疆诸国的分界线,北麓属于大明而南麓则属于南疆的那些国家,崔景山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躲在大明境内,一旦有他们的消息泄露出去,路朝歌肯定第一时间派人弄死他们,但是躲在南麓就不同了,那里大明管不着,当地的国家也懒得管。
这些年,崔景山的日子其实过的不错,他也偶尔能回南疆看看,李朝宗和路朝歌早就快把这个人忘干净了,没成想这个时候冒出来。
赵文举脸色骤变。
李存宁朗声诵读:
“崔公台鉴:襄州赵氏,世受楚恩,虽江山易主,不敢忘本。今明廷暴虐,民怨沸腾,正是英雄复起之时。赵某愿为内应,襄州盐铁兵械,皆可供给。只待崔公振臂一呼,赵某必举襄州以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文举:“‘只待天下有变’——赵文举,你告诉孤,什么叫‘天下有变’?”
赵文举浑身发抖,却仍强辩:“这信……是有人栽赃!那印章……对!印章是仿造的!”
“仿造?”李存宁从纸袋里又抽出一物,“那这个呢?”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铜虎符。虎符造型古朴,虎背上刻着篆文:“大楚襄州镇守使,赵”。
镇守使这个官职在前楚时期不常设,就像是大都督一样,大都督负责的是领兵,而镇守使的任务则是监督当地驻军,他手里有一半虎符,驻军将军手里有一半,想要调兵就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说到底就是个监军罢了,当初邱万钧投靠大明的时候,赵家是不同意的,结果胳膊没拧过大腿,毕竟邱万钧常年在军营,更得人心。
而赵家这个镇守使来的还有点意思,是祖翰良授予的,还不是刘子钰封的,说白了就是有点不伦不类,在刘子钰遇害之后,祖翰良为了监督各地驻军,尤其是昌州道附近的军队,就在当地世家大族中选拔了一批支持他的家族,授予了这镇守使的职务,其实没什么大用。
更何况赵家是世家,最看不上的就是军队里的那些糙汉,他们和军队也就没有太多的接触,当了这个镇守使,也没那么当回事,所以在不得军心的情况下,被邱万钧摆了一道,邱万钧带着军队投靠了大明,而赵家继续当他的地方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