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那些从定安县爬出来的老兵(1 / 2)
饭堂里弥漫着糙米和清水煮菜叶的味道。每人面前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菜汤,两个杂面馍。一刻钟,计时沙漏就摆在中央。
灰影强迫自己吞咽。食物粗糙得划嗓子,但他知道,这是下午仅有的能量。
沙漏将尽时,路朝歌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咀嚼声瞬间停止:“吃完了?很好。校场集合,攀爬网墙、低姿匍匐过铁蒺藜、翻越障碍高墙。最后三名,今晚加训五十里夜跑。”
下午冬日的暖阳浇在校场的黄土地上。
攀爬网墙,绳索粗糙,网眼晃动,爬到一半,有人指甲外翻,血顺着网绳滴落;低姿匍匐,铁丝网上的倒刺勾破衣衫,在背脊上犁开一道道血痕,身下是尖锐的石子;翻越高墙,三丈有余的光滑墙面,只能靠冲刺的惯性和同伴的肩膀——如果有人愿意让你踩的话。
灰影翻过最后一道障碍墙,重重摔在地上,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侧过头,看见赤甲就在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夕阳西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地破碎的枯木。
“起立。”路朝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是不能。
肌肉彻底罢工,神经在哀嚎。
路朝歌缓步走到人群中央,军靴踏在粗砺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停在那个最早提问的疤脸壮汉面前。
“你……”他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混着汗、血和泥:“报……报告……我叫王猛。”
“王猛?”路朝歌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对方:“这里没有王猛。”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壮汉的衣领,竟将这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像提口袋一样拎得双脚离地!
“我再问一次……”路朝歌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你、叫、什、么?”
“我……我……”王猛的脸因窒息和惊恐涨成紫红色,眼球暴突。
“嘭!”
一记沉重如铁锤的拳头,狠狠凿在他的腹部。
王猛像只虾米般蜷缩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涎水混着胃液从嘴角淌下。
直到此刻,所有瘫在地上的人才猛然惊觉——进入这扇门的那一刻,他们的名字、过往、一切属于“人”的身份,都已经被剥夺了。在这里,他们只有代号,是等待被重新锻打的铁坯。
灰影看着王猛痛苦抽搐的样子,胃部一阵痉挛。
他认得这个代号——赤甲。上午攀爬时,这人曾在网墙下托了他一把。
几乎是本能地,灰影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嘶声道:“报告!他……他叫赤甲!”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路朝歌松手,赤甲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灰影。军靴踏地的声音不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在灰影面前站定,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记忆力很好。”路朝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团结,很有爱心,是不是?”
灰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砰——!”
一记凌厉的侧踢,精准地轰在灰影的胸腹之间。
灰影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砸在两丈外的沙土地上,尘土飞扬。那一瞬间,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路朝歌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谁允许你,未经命令,擅自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如剃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都给我听清楚了。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我让你们呼吸,你们才能喘气。我让你们站着,你们的膝盖就不许弯。我让你们闭嘴——哪怕刀子捅进心窝,也不准哼出半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疑问的资格。哪怕我指鹿为马,说煤是白的——你们也得跟着说,煤,真他娘的白!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气若游丝。
“大点声!没吃饭吗?”路朝歌暴喝。
“明白!”剩余的人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干裂沙哑。
路朝歌这才走回赤甲身边。那人还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赤甲浑身一颤,抬起惊恐万状的脸,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赤……赤甲……”
“很好。”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脸颊,力度不轻不重,却让赤甲抖得更厉害:“记住,赤甲。从今天起,你只是赤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所有人,去东厢教室。今晚,学看地图,认星辰方位。学不会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森然:“明天的饭,就省了。”
看着那群踉跄蹒跚、互相搀扶着走向教室的背影,路朝歌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将眉宇间那抹深藏的疲惫狠狠抹去。
这帮小子,成分太杂了。杀才、滚刀肉、亡命徒……还有几个是从小养在慈幼局的孤儿,虽然听话,却少了那股子野性和狠劲。不在一开始就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桀骜碾得粉碎,打上绝对服从的烙印,往后根本捏不成型。
他要的不是一群武夫,而是能在最黑暗处保持绝对清醒、在最绝望时依然精准致命的影子。
“少将军,”亲卫魏子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低声道:“人到了,都在营门外候着。”
路朝歌眼睛一亮,那股疲惫瞬间被灼热的光芒取代:“快请!直接引去食堂,我这就过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大盆的炖羊肉油脂晶亮,整只的烧鸡皮脆肉嫩,新蒸的粟米饭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坛未开封的凉州烈酒。
路朝歌刚走进来,就被一阵粗豪的喧闹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