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秋夜泣(1 / 1)
秋夜泣
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败茅草,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像极了展梦妍此刻乱糟糟的心。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了深褐色,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天地都矮了几分。地里的玉米秆还剩最后几垄,叶片在风里“哗啦”作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啜泣。
展梦妍握着镰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那唇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像被秋霜打过的棉桃。她的眼神空茫地落在脚下的泥土上,明明手里的动作没停,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魄。玉米叶划过手背,留下一道细浅血痕时,她也只是眨了下眼,没有丝毫反应。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金县普通高中的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梦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冰冷而遥远。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学不能上,要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农田里,重复着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
姐姐展迎迎扛着半袋玉米棒子从田那头过来,粗布褂子被汗水洇出大片深色,见她半天没动,眉头拧成了疙瘩,放轻脚步走过来:“梦妍,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展梦妍没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镰刀挥得更急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置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展迎迎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捡掰下来的玉米棒子,看着妹妹眼下乌青的眼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声音软得像棉花:“梦妍,你再坚持几天,我一定劝爸妈让你回金县普通高中上学的。别灰心啊!”
这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展梦妍心里激起一丝微澜。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眸里没有光,只有化不开的雾,她看了姐姐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有用吗?她在心里苦笑,要是爸妈能松口,早就松口了,何必等到现在。她终究没说一个字,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任由苦涩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西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个模糊的方形。病中的韵清躺在床上,呼吸轻浅,床头的药罐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晚风,说不出的沉闷。展梦妍端着熬好的药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眼神里难得有了点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妈妈,一勺一勺地喂着,指尖碰到妈妈枯瘦的手背时,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妈妈的病、家里的农活、不能上学的苦闷……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快要窒息,可她不能垮,她还要照顾妈妈,还要帮姐姐分担。
后半夜,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展梦妍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爸妈的房门外,贴着门板,呼吸瞬间屏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展羽,你看梦妍这几天人都憔悴了,眼窝子都陷进去了,我们还是让她明天上学去吧,别再让她受煎熬了,不让她上学,就是要了梦妍的命啊……这姓石的再怎么给我们施压,也没有梦妍的命重要啊!”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泪,伴随着压抑的抽噎声,像针一样扎在展梦妍的心上。
展梦妍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姓石的?施压?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心里充满了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之仁,你懂什么啊?我们不让她尝点苦头,能行吗?再等两天,火候到了,我一说让她去沈阳上高中的好处,她为了读书就会认石明起这个父亲了。这是石明起的主意,我们按他说的做了,再没成效,梦妍不认他,我们也问心无愧了……别再想这事了,睡吧睡吧。”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伴随着床铺轻微的晃动,想来是扶妈妈躺下了。
展梦妍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顺着指缝滑落。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叫石明起的人搞的鬼!他仗着自己是部队首长,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逼她辍学,让她爸妈为难,还想让她认他做父,真是痴心妄想!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她心底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她在心里嘶吼:好你个石老头子,你太狠了!你欺负我父母,还想让我认你做父,我绝不会原谅你的!就算一辈子不能上学,就算一辈子待在这村庄里,我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把少女涨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还有那眼底化不开的恨意,深深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