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寒夜的奔赴(1 / 1)
寒夜的奔赴
深秋的夜像一块浸了冰的墨,压得整个小院喘不过气来。墙根下的秋菊早已败尽,枯卷的花瓣被风卷着,在红砖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处低泣。展梦妍站在院子中央,单薄的秋衣抵不住刺骨的寒风,后颈的碎发被吹得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身上的冷,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屋里的灯早灭了,可窗缝里漏出的那点余温,此刻也成了扎人的针。“石明起说要是梦妍再敢踏进校园一步,梦妍不认他做父,他就告我们,让我吃官司。”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猫,“那是她亲爹,咱们普通人家,怎么惹得起啊……”爸爸的叹息则像老旧的风箱,“唉,委屈孩子了……”
屋里的谈话声还在耳边盘旋,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原来不是家里供不起,不是她不够争气,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用金钱和权势捏住了爸妈的软肋,硬生生掐断了她的大学梦。恨意像藤蔓一样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望着漆黑的夜空,只觉得前途和这夜色一样,看不到半点亮光,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冰凉的红砖地上,碎成了几瓣。
院角的木槿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抓着夜空,像她此刻拧成乱麻的心思。去年夏天,她还和张信诚在这树下摘木槿花,可如今,树还是那棵树,花却谢了,连带着她的梦,也碎得七零八落。风转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木槿树的枯枝在夜风中呜咽,代替枯树为不公而怒,展梦妍望着漆黑的夜空,只觉得前途和夜色一样,看不到半点光亮。
“梦妍……”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轻得像幻觉。展梦妍猛地一怔,以为是自己哭幻听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抹了把眼泪,指尖沾着冰凉的湿意。
“梦妍,我在这儿……”
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点急切,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从木槿树后飘出来。她猛地转头,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看清了树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军绿色的外套上沾着草屑,裤脚卷着,露出沾了泥的脚踝,显然是翻墙进来的。
“张信诚?!”展梦妍的声音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信诚赶紧从树后走出来,把食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粗糙的温度:“嘘……别出声!跟我走!”
展梦妍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期待:“去哪?”
“废话!当然是回学校了!”张信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指了指院门口那辆熟悉的自行车——还是去年他载着她偷偷去学校时的那辆,车把上还缠着她去年系上去的红布条,在夜色里像一点跳动的火苗,车座上还铺着他从家里拿的旧棉垫,显然是早有准备。
“我爸爸妈妈怎么办啊?”展梦妍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被张信诚拉着往门口走,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能想象爸妈发现她走后,会有多着急,多为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你不用管了!”张信诚的声音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执拗,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纸,晃了晃,“我替你给四伯四伯母写了信,塞门缝里了。信里写了,我会带你去学校,等毕业找到工作,我们一起回来给他们一个交代。”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梦妍,一年前我能把你从家偷出来送进学校,今天我照样能!我本来还想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带你走,没想到刚进院子就看见你站在这儿,简直是老天爷帮我们!”
展梦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信诚推上了自行车后座。熟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紧紧抱着张信诚的书包,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泥土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味道,让她莫名地安心。
自行车在夜色中颠簸着前行,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她的头发,拍在张信诚的后背上。她望着他挺直的后背,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微弱的星光下越拉越长,最终和黎明前的黑暗融在一起,朝着村口那片隐约的鱼肚白,越走越远。
院门口的木槿树还在风中摇晃,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追着自行车的方向,飘出了村庄,飘向了远方。而展梦妍的心里,那片被恨意和绝望笼罩的地方,终于照进了一丝光,像寒夜里的星火,温暖了她,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