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半生好兄弟(1 / 2)
老顾在医院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开始坐不住了。
正因为他这几天恢复得不错,脸色好了,精神头足了,李主任查房的时候都说“首长恢复得比预想快”。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待不住。这人一精神,就不愿意被困在屋里。
今天我去接班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他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外面发呆。窗外是个小花园,有花有树,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被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
“爸,看什么呢?”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正好看见一个老头儿在花园里遛弯,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自在得很。
“小飞,”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今天能不能下去走走?”
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那个遛弯的老头儿,没敢接话。
“就十分钟,”他继续说,“透透气就上来。戴着口罩,不跟人接触。”
我正想着怎么回,病房门被推开了。李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护士,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是今天要输的液体。老顾看见那托盘,眼神黯了黯,但没说话,乖乖躺回床上。
李主任示意护士一边给他扎针一边说:“首长,今天状态不错啊。”
“嗯。”老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想下去走走。”
李主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首长,现在不行。最近流感高发,病房楼里都开始限制了,您这个情况,下去万一被传染了,得不偿失。”
老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主任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等过了这阵儿,天暖和了,您想怎么走怎么走。现在,再忍忍。”
说完,带着小护士走了。
老顾靠在床头,看着那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整个人又蔫了。
我在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理解李主任,老顾这个身体,好不容易养回来点,要是真传染个感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我也理解老顾,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换谁谁闷。
“爸,”我说,“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拿起那本小说,翻开,又合上,放在一边。
“要不看会儿iPad?”
他摇摇头。
“那……下盘棋?”
他还是摇头。
我没办法了。
正发愁呢,手机震了。我妈发的消息:你高叔住院了,血压高,住进来了。你跟他碰上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老顾:“爸,高叔住院了。”
老顾也愣了:“高粱?怎么回事?”
“我妈说血压高,刚住进来。”
老顾一下子坐直了,那袋液体跟着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的手:“爸,你别激动,输液呢。”
他顾不上,问我:“住哪个病房?”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问清楚,挂了电话跟他说:“普通病房,八楼,心内科。”
老顾靠回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
“这下好了,”他说,“有人陪我说话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也对,高叔来了,老顾就有伴儿了。他俩认识多少年了?新兵连就在一起,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提干,一起成家立业,几十年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爸,那我去看看高叔?”
老顾想了想,摇摇头:“你先别去。等我这组液输完,咱俩一起去。”
我看看那袋液体,还有大半袋呢。按这个速度,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
“爸,你先输液,我去看看情况,一会儿回来跟你说。”
他点点头。
我出了病房,坐电梯到八楼。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区比楼上的高干病房热闹多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拎着饭盒,有护士推着车,还有几个老头儿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溜达。
我找到病房号,门开着,往里一看,高叔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他看上去瘦了点,但精神头还好,脸色也还行。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把苹果放下,冲我招手:“大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高叔,听说您住进来了,过来看看。”
“嗨,没事儿,”他摆摆手,“就是血压高点,住几天就回去。你爸呢?听说他也住着呢?”
“嗯,在楼上,高干病房。”
高叔听了,嗤了一声:“顾骡子命好,住高干病房。我这种提前退休的,就只能住普通病房了。”
他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但脸上带着笑,我知道他没真往心里去。提前退休是他自己选的,当时家里特殊情况,江阿姨的父亲生病需要人照顾,高叔是主动承担了照顾老人的责任。
“我爸听说您来了,高兴坏了,”我说,“说一会儿输完液上来看您。”
高叔又拿起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来看我?得了吧,就他那身体,别折腾了。我一会儿上去看他。”
我愣了一下:“您能出去吗?”
“怎么不能?”他理直气壮,“我又不是重病号,走两步怎么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我,“我就是血压高点,又不是腿断了。顾骡子住院我也不放心,我一会儿就跟着你去看他。”
我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
聊了一会儿,我回到楼上,老顾那组液已经快输完了。我把高叔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听着,脸上带着笑。
“他就那样,”老顾说,“闲不住,也管不住。”
“爸,高叔说要上来看您。”
老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上来?他能上来?他那腿比我好使?”
“他说他没事儿,就是血压高点。”
老顾摇摇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多了。
液输完了,护士来拔针。老顾按着针眼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换了身便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他问我。
我看着他那张还是有点白的脸,没敢说实话:“挺好的。”
他点点头,“那还是我去看他吧。”他说完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电梯到八楼,门一开,我俩直奔高叔病房。放进门,就听见高叔的大嗓门:“顾骡子!你是不是又瘦了?”
老顾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高叔伸手捏了捏老顾的胳膊,皱皱眉:“瘦了,真瘦了。你这住院住的,怎么还瘦了呢?”
老顾拍开他的手:“你别动手动脚的,你呢?血压怎么回事?”
“嗨,没事儿,”高叔又摆摆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上来就高了。住几天就回去。”
“你说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老顾问着在他床边坐下,两个人开始聊。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从新兵连的事儿聊到最近的演习,从各自的孙子孙女聊到其他战友的情况。高叔的嗓门一直很大,笑声也大,老顾跟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脸上一直带着笑。
聊了半个多小时,高叔忽然说:“顾骡子,你是不是想出去放风?”
老顾愣了一下,没说话。
高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还不知道你?住一个礼拜了,肯定憋坏了。刚才大儿子跟我说了,你想下去走走,医生不让。”
老顾看我一眼,我没敢吭声。
高叔靠回枕头上,慢悠悠地说:“我跟你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医生不让出去,肯定有不让出去的道理。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好了再出去溜达。”
老顾想说什么,高叔已经继续说了:“你要是实在闷得慌,我上去陪你。咱俩在屋里下下棋,说说话,不比出去瞎溜达强?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我第一个告你状,告诉阿秀,告诉你儿子。”
老顾听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他说,“我不出去就是了。”
高叔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踏实了。
高叔来了,老顾就有伴儿了。他能管住老顾,不是用医生的权威,也不是用家人的担心,而是用那种几十年的交情,那种说话不用拐弯的底气。他说什么,老顾都听,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信他。
“大儿子,”高叔忽然喊我,“你回去吧,这儿我盯着。你爸要是敢乱跑,我收拾他。”
我看看老顾,他冲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很放松。
“行,”我说,“那高叔,我爸就交给您了。”
“放心放心。”
我出了病房,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开着,能看见两个老头儿坐在那儿,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叔又笑了,笑声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还在想,真好。老顾有战友,有兄弟,有能管住他的人。
这下,我真放心了。
高叔住进来之后,老顾的住院生活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每天早上我还没到,高叔就溜达上来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开始还拦着,说高叔您不能乱跑,高叔眼睛一瞪:“我来看我兄弟,怎么叫乱跑?”后来见他天天来,也就不拦了,有时候还跟他开玩笑:“高叔,今天又来找顾司令下棋啊?”
高叔就笑呵呵地回:“不下棋干嘛?在屋里躺着发霉啊?”
老顾的围棋算是派上了用场。那副棋盘之前就摆在小桌上,落了一层薄灰,高叔来了之后,每天都要杀几盘。老顾棋艺好,高叔棋艺一般,但他不服输,输了就嚷着再来一盘,非要赢回来不可。
有时候一盘棋能下两个小时,就听他一直在那儿嚷嚷:“哎哎哎,顾骡子你等等,我刚才那步走错了,能不能悔棋?”
老顾就慢悠悠地说:“落子无悔。”
“什么无悔不无悔的,咱俩谁跟谁,让我悔一步怎么了?”
老顾不理他,他就自己伸手去挪棋子,老顾也不拦,就看着他挪,挪完了说一句:“挪了也输。”
高叔瞪他一眼,盯着棋盘看半天,最后泄了气:“行行行,你厉害。再来一盘。”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两个老头儿,一个六十,一个六十一,还跟新兵连的时候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毛躁,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话多得烦人。
除了下棋,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看军事新闻,这让老顾的iPad这回算是发挥了最大作用。
每天下午,高叔准时下来,往老顾床边一坐,两个人就开始刷新闻。国际局势,周边动态,新装备亮相,老顾划拉着屏幕,高叔在旁边点评,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哎哎哎,这个新战机不错,比咱们那时候强多了。”
“你看这个导弹,这射程,啧啧啧。”
“顾骡子,你看这儿写的,这演习方案是不是咱们当年那个翻版?”
老顾就慢悠悠地回他几句,偶尔也跟他讨论两句。两个人对着一个iPad,能聊一下午。
老顾喜欢看书,高叔从来不看书。老顾看书的时候,高叔也不闲着,在病房里来回溜达,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翻翻床头柜上的水果,一会儿站在窗前研究外面的花园,一会儿又凑过来,看老顾在看什么书。
“看的什么?”
老顾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
高叔盯着那串英文字母看了半天,挠挠头:“这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