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2 / 2)
他可以视她为心腹知己,却不会动心,更不会轻薄。
一半是圣贤书所教,君子有所不为,一半是,终究难违本心。
地铺铺就,魏哲和衣而卧,渐渐沉入梦乡。
这日清晨,贶琴换上一身华美衣裳,在青禾与绿绮的陪同下,一同前往后亭院。
后亭院是专供嬷嬷们居住的地方,坐落在宫中最偏僻的角落。
贶琴在婢女的指引下找到程嬷嬷的住处。
她站在门外,反复调匀呼吸,才鼓足毕生所有的勇气,抬手敲门。
敲过三遍后,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正是身着藏绿色布衣的程嬷嬷。
她已梳洗妥当,头上簪着翠绿色绒花与一支青簪,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脸上的皱纹用脂粉浅浅遮掩。
来之前,魏哲便叮嘱过贶琴,“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年纪比你大上许多。你见到她,即便心中再恨,也要对她恭敬有礼、面带笑意,更要主动行礼。等你日后得势,再报今日之仇也不迟。”
贶琴一见程嬷嬷,立刻笑着行礼道:“婢子贶琴,见过程嬷嬷。”
程嬷嬷对贶琴微微一笑,眉眼间仍是那日温和却暗藏冷厉的模样,缓缓开口,“不知贶姑娘来找老身,所为何事?”
贶琴依照魏哲所教,垂首道:“程嬷嬷,那日是婢子愚钝失礼,连累嬷嬷受了闲气,婢子心中不安,特来向嬷嬷赔个不是。”
程嬷嬷在深宫沉浮数十载,最擅长察言观色、洞悉人心。
她面上笑意温厚,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从容应道:“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宫中教习本就是老身分内之事,何来委屈一说?姑娘心性纯善,反倒叫老身过意不去了。不知姑娘今日前来,可是王上那边有吩咐?”
贶琴强定心神,坦然应道:“正是。王上念及嬷嬷熟谙古礼、学识渊博,特命婢子前来,请您移步王上殿中一叙。程嬷嬷,请吧。”
程嬷嬷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王上有召,老身自当遵旨,不敢有半分推辞。只是老身奉太皇太后之命,执掌宫规教习之责,日间需巡查各宫礼仪规范。贸然离岗,既违宫规,也失了对太皇太后的恭敬。《周礼》有云,官有职守,事有纲纪,老身不敢擅离职守,坏了宫中法度。”
贶琴一时语塞,只得紧紧攥着衣袖,心中慌乱却强装镇定,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僵在原地,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半分上风也占不到。
贶琴想起魏哲所教的言辞,慌忙开口,心中一急便口齿错乱,怯生生道:“可、可王上是王上,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王上的话自然更、更管用,嬷嬷去便是,不、不算违律……”
话一出口,她便知说错了。
这番话颠倒尊卑次序,言语粗陋无礼,贶琴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烧到耳根,圆润的面庞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连垂首的姿势都乱了分寸,活脱脱闹了个失礼的笑话。
程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轻哂,依旧礼数周全,字字沉稳,“姑娘此言差矣。《孝经》言,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王上至孝,太皇太后乃宫中尊长,王上尚且恪守孝道,不敢违逆祖母之意,老身身为宫人,更当遵从上意,不敢有半分僭越。姑娘颠倒尊卑、乱言上下,若是传扬出去,非但姑娘落个不学无礼之名,连王上的颜面,也要被姑娘累及了。”
这番话听得贶琴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眼泪都快被逼出来,满心都是窘迫与怯懦,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贶琴咬着唇,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嬷嬷只随我去一趟便回,绝不耽误太久。王上只是有几件礼仪上的事,想向嬷嬷请教。”
程嬷嬷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承蒙王上厚爱,看得起老奴,让姑娘专程来请。只是宫规森严,老身无太皇太后手谕,亦无王上明发的口谕圣旨,仅凭姑娘一言便擅自前往,他日太皇太后追究起来,老身担待不起,姑娘怕是也难辞其咎。老身知姑娘是奉王上之命,一片好心,可宫廷行事,须循规蹈矩,不可意气用事。还请姑娘先回殿中,请王上颁下明旨,或是知会太皇太后一声,老身即刻便去,绝无半分拖延。”
程嬷嬷言辞锋利,将贶琴逼得无路可退。
贶琴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委屈又无力,站在门前,窘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贶琴不知所措时,随她同来的青禾与绿绮上前一步。
二人皆是魏哲亲选的近侍,在宫中耳濡目染数年,口齿伶俐、心思通透,又有王上在身后撑腰,自然半分不惧程嬷嬷的倚老卖老。
青禾先上前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气场不弱,“奴婢青禾,见过程嬷嬷。”
绿绮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声线清亮,“奴婢绿绮,给程嬷嬷请安。”
程嬷嬷瞥了二人一眼,神色淡了几分,淡淡颔首,“既是王上身边的人,起来便是。”
青禾垂眸开口,“嬷嬷既知我等是王上近侍,便该知晓,王上亲召,便是无上口谕,何须再另颁明旨?《礼记》有云,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王上召唤臣下,即刻便行,乃是古礼正道。嬷嬷以无手谕无明旨推脱,莫非是觉得,王上的亲口召唤,还比不得一纸文书?”
绿绮立刻接话,语气柔和却步步紧逼,“嬷嬷奉太皇太后之命掌礼,难道反倒忘了为君者的旨意至高无上?太皇太后素来贤德,最是敬重王上。若知晓嬷嬷因职守小事,违逆王上心意,怕是会觉得嬷嬷办事不知变通,有负所托呢。”
程嬷嬷面色微沉,一时竟接不上话,方才的从容淡笑僵在了脸上。
程嬷嬷强自稳住心神,沉声道:“老身并非违逆王上,只是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差池……”
青禾当即截断话头,“嬷嬷恪守宫规是本分,可漠视王上旨意,便是失了臣子的本分。王上乃一国之主,统摄六宫,召一位嬷嬷问话,不过是举手小事。嬷嬷再三推阻,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嬷嬷仗着太皇太后器重,不把年少的王上放在眼里。这等藐视君上的罪名,嬷嬷当真担得起吗?”
绿绮柔声补刀,字字诛心,“太皇太后最看重宫中尊卑有序。若叫她老人家知道,嬷嬷让王上的使者难堪,扫了王上颜面,只怕嬷嬷多年的情分,也要大打折扣了。”
程嬷嬷指尖微颤,枯瘦的脸泛起一丝青白,气势已弱了大半。
程嬷嬷咬着牙辩解,“老身只是…只是按规矩行事,何曾藐视君上?”
青禾轻笑一声,语气沉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上体恤嬷嬷辛劳,特召您前去请教礼仪典籍,乃是抬举嬷嬷,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嬷嬷反倒一再推脱,是觉得王上不配向您请教,还是觉得,您的身份,已高过王上了?”
绿绮立刻跟上,“《论语》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王上待嬷嬷以礼,嬷嬷却不以忠心事上,反复推诿,这可不是宫中老人该做的事。今日嬷嬷随我们去了,是遵王命、守臣节;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尊。里外轻重,嬷嬷心里该比我们更清楚。”
程嬷嬷被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青禾上前半步,语气放缓却带着最后通牒,“嬷嬷,时辰不早了,王上还在殿中等候。我们知晓嬷嬷忠心太皇太后,可王上与太皇太后乃是至亲骨肉,从无嫌隙,嬷嬷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让王上心中不快?”
绿绮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太皇太后若问起,自有王上为嬷嬷说话,断不会让嬷嬷受半分委屈。若是嬷嬷执意不去,惹得王上动怒,那时候,便是太皇太后,也不好为嬷嬷开解了。”
两人语毕时,程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终究是抵不过二人连番说辞,更不敢真的触怒王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不甘,冷着脸道:“罢了,老身随你们去便是。”
说罢,她重重关上房门,沉着脸走在前方。
青禾与绿绮一左一右护着贶琴跟在身后,贶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悄悄朝两名丫鬟投去感激的目光。
一行四人踏着宫道,朝着王上的宫殿缓步而去。
大殿之内,魏哲身着一袭暗纹紫袍,仪容华贵逼人。
他年纪尚轻,端坐铺着绒毯的御座之上,周身气势却沉如深潭,威压尽显。
程嬷嬷躬身入殿,一见魏哲,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行礼,声音恭谨而发颤,“老奴拜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唇角微扬,淡淡开口,“平身免礼。”
“谢王上。”程嬷嬷依言起身,垂首立于殿中,姿态恭谨。
魏哲抬眸,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吩咐道:“来人,给嬷嬷赐座。”
此言一出,程嬷嬷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过一介宫奴,君王亲赐座席,于宫规而言实属破格,事出反常,必有隐忧。
她连忙再度欠身行礼,惶恐道:“王上,老奴身份卑贱,不堪受此殊荣,实在惶恐。”
“惶恐?”魏哲忽然一声冷笑,语气瞬间冷冽如冰,“孤看你胆子大得很呐!青禾已将方才之事尽数回禀,孤命贶琴去请你,你百般推诿、巧词搪塞,甚至出言折辱于她。怎么?你眼中当真没有孤这个王上?还是仗着自己是宫中老人,欺孤年少,便敢将孤不放在眼里?”
最后几字,他语调陡然加重,寒意彻骨,震得殿内空气都似凝固。
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再度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连磕头不止,声音带着哭腔,“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老奴万万不敢,绝无半分藐视王上之心啊!”
魏哲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语气稍缓,却字字如利刃穿心,“程嬷嬷,你心里清楚,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边无儿无女,呼延氏的血脉,如今只剩孤这一脉。虞国早已覆灭,她如今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个孤寡老人,除却孤,再无依靠。孤念及她是嫡亲祖母,素来敬她重她,可你要明白,她垂垂老矣,终有一日要将这天下,归还呼延氏。”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程嬷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才五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太皇太后一旦放权归养,你又当如何自处?”
魏哲一言点破要害,分明是在逼她选边站队,归顺于他。
若她执迷不悟,继续依附太皇太后,待日后太皇太后大势已定,她必将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程嬷嬷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
她心头几经挣扎权衡,片刻后便彻底服软,连连叩首,“王上明鉴!老奴方才是一时糊涂、猪油蒙心,才敢怠慢贶姑娘,犯下大错。从今往后,老奴定当忠心侍奉王上,唯王上马首是瞻,绝无二心!求王上开恩,给老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老奴必粉身碎骨,报答王上恩典!”
魏哲见她识时务,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走到程嬷嬷身前,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密语数句。
言罢,他直起身,淡淡问道:“听明白了?”
程嬷嬷连连叩首,“是,老奴铭记于心,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魏哲挥了挥手,“退下吧。”
“老奴告退。”程嬷嬷恭恭敬敬起身,对着魏哲深深一揖,而后垂首敛目,快步退出大殿,不敢有半分停留。
这日半夜,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内一盏残灯明明灭灭。
郑葭身着布衣,头上裹着巾布,一副乡村妇人的模样,正坐在织布机前勤恳织布。
聂遥轻声开口,“郑姑娘,我已将牧麻草撒入宁州城内外的家家户户的田中。不出几日,整座宁州城,无论城内城外,田地都会沦为一片荒草。用不了多久,我们便可离开了。”
聂遥说着,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干咳几声。
他面色清冷,神情憔悴。
郑葭微微颔首,“先生辛苦了。时辰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吧。”
话音刚落,她刚要起身,便听聂遥唤道:“郑姑娘!”
郑葭停下脚步,没有转身,静静等着他下文。
聂遥的声音依旧温和,“郑姑娘,你我相处这几日,我看得出你心地纯善,故而有一言相劝。陛下并非姑娘的良人。若此次事成,姑娘便以此向陛下请赏,求些银钱,让陛下放你归乡,余生自能安稳度日。你若不愿听,便当我未曾说过。”
聂遥之所以提醒她,是因为郑葭心性善良,再加上,聂遥自己又身为人父,故而将心比心,不愿见这样一个无辜善良的姑娘,因执念而误入歧途。
郑葭转过身,轻声道:“先生,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事?”
聂遥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姑娘但讲无妨。”
残灯微光映得郑葭眉眼清寂,她轻声问道:“先生也有女儿。若是先生的女儿被奸人设计,污了清白,先生会劝她忍下这口气,就此放下吗?”
聂遥倚在门边,轻咳两声,声音轻淡,却沉如古钟,“姑娘此问,戳中千古难题。《论语》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世人皆以清白为本,仿佛一污则终身尽毁,一碎则万事皆休。可我要问姑娘,清白,是皮相之洁,还是心骨之洁?老夫膝下亦有小女,年岁与姑娘相近,故而以为人父之心揣度,不愿见姑娘误入迷途,自毁一生。”
郑葭垂眸,指尖微颤,“古贤有云,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女子贞洁,本如白玉无瑕,一朝碎损,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若连清白都守不住,活着也不过是受人指点,苟延残喘罢了。”
聂遥缓缓摇头,语气悲悯,“姑娘错了。《刘子·慎独》有言,君子不苟生以陷辱,不轻死以要名。可姑娘须知,贞洁并非辱名,性命才是根本。昔日楚大夫屈原怀石投江,是为家国大义,而非为一己清白;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是为坚守志向,而非为爱惜虚名。女子之洁,在心不在身。若因一点污名便轻弃性命,那是轻生,并非守节。《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怜惜的是善人之心,而非那碎落的皮囊虚名。”
郑葭心口一震,一时无言。
她抬眸,眼底涩然,“可先生不懂。王充《论衡》有谓,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清白一失,旁人闲言碎语便可淹死人。往后余生,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这般活着,比死更苦。”
聂遥轻声叹道:“姑娘读诗,可还记得李白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人活一世,是活给自己,而非活给旁人看。《大学》云,君子必慎其独也。只要夜深人静之时扪心无愧,便是身污而心不污,行浊而志不浊。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不碍他成为一代名将;管仲屡遭困顿,不掩他辅佐霸业。男子可忍辱负重,女子为何不可?清白如衣裳,脏了尚可洗;性命是根本,断了便再无生机。姑娘莫被世俗困住。《楚辞》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人只要活着,就有回头之路,就有新生之机。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永无翻身之日。”
郑葭身子微晃,心中坚冰,已然裂开一道缝隙。
聂遥声音沉了几分,直戳要害,“姑娘再想想陛下。他登基为帝,坐拥天下,却从未以皇后之位许你,更不曾以真心待你。古谚有云,心异者,言虽甘,不可信。帝王之诺,轻如柳絮,利如霜刀。他若真怜惜你,何需你用计谋、涉险事、以一身荣辱去换恩宠?他若真看重你,何需你拿清白、赌性命去求一个不确定的将来?《论语》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良人如暖玉,恶人如利刃。陛下给你的从不是安稳,而是深渊。《墨子》有云,身者,道之所托也。你惜清白,更当惜性命;你重名节,更当重己身。你若为这虚无虚名毁了自己,便是辜负父母生养之恩,更辜负了这世间唯一的生路。清白重要,可性命更重要;名节重要,可活着更重要。心干净,便一生干净;人活着,便一生有希望。”
话音落下,残灯猛地爆起一朵灯花。
郑葭立在织布机前,久久未动。
前尘如雾,执念如冰,在这一刻轰然化开。
她缓缓屈膝,对着聂遥深深一礼,声音轻却坚定,“先生一言,胜读十年圣贤书。郑葭…懂了。”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残灯如豆。
郑葭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执念,只剩一片清明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