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1 / 2)
这日一早,当天光大亮时,朝堂上已经站满了穿着官服的满朝文武。
虞琼一袭凤袍,高坐上位,而旁边的龙椅上却空着,因为魏哲被虞琼囚禁在东宫,不抄完经文,不得出。
虞琼轻笑一声,“既然耿浩还没有来救走他兄嫂的尸体,看来他是不会来了。既然这尸体都无用了,那就把耿鑫和丽娘还有他们子女的皮剥下,用他们的骨头做成一盏人骨灯,吊在桓州城外,告诫那些谋反之人,这就是跟哀家作对的下场。”
此话一出,许多大臣都纷纷想要上前谏言,跟虞琼说,“此举不妥!”
可想想耿浩的下场,大家欲言又止,纷纷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站在原位,不敢多说一字。
这日宁州城外,郑葭正与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会面。
那男子一身蚕丝锦衣,满身珠翠,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便价值千两白银,此人正是娄滨。
娄滨身侧立着十名布衣伙计,各自推着推车,专司搬运绸缎。
郑葭亦推着一车锦缎前来,车上彩缎层叠,五色斑斓。
不远处的草丛与树后,一群妇人正探头探脑,偷偷观望。
原是郑葭近来家境日渐丰裕,父女二人皆是穿戴光鲜,引得邻里眼红好奇,这才一路尾随,想要探知她发财的门道。
直到亲眼瞧见娄滨验看布匹,亲口道出“此匹锦缎成色上佳,三十两银子,收下”时,众人才惊得魂不守舍。
郑葭那日所言,竟半点不虚,这锦缎当真能换来真金白银!
躲在草丛与树后的妇人们早已看直了眼,方才娄滨那句“此匹锦缎成色上佳,三十两银子,收下”,这句话轻飘飘入耳,却如千斤巨石砸在心尖,震得人人手脚发颤。
二十两、三十两……
那日她们嗤笑嘲讽的荒唐话,此刻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郑葭车上一匹匹锦缎,换回来的皆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想起前些日子自家酸言挖苦、冷语嘲讽,一张张脸瞬间烧得通红,又悔又急,哪里还顾得上躲藏,一窝蜂从暗处冲将出来,团团围住郑葭与娄滨。
他们七嘴八舌问道:“这位公子,你当真什么布都收吗?”
娄滨淡淡应道:“不错,几位可是要来卖布?”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最先开口的是那日笑得最尖刻的张婶,她一把攥住郑葭手腕,脸上堆着又愧又谄媚的笑,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阿葭,好姑娘!那日是大娘嘴快舌长,说了混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好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有钱自然要一同发才是!”
旁边李婶连忙凑上前来附和,胖脸堆作一团,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赔笑,“就是啊阿葭!婶子那日也并非故意,不过是看你年纪轻,怕你被外人哄骗,心急之下才话说重了些,全是一片好心啊!”
“阿葭呀,”头发花白的王婆子也挤上前来,早没了那日与二丫争执的凶悍,满脸尽是讨好,“你大人有大量,可别与我们这些粗人计较!我们皆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错把真金白银当作骗局,你可千万莫要记恨!”
你一言我一语,妇人们围着郑葭赔尽了好话,嘴上说着致歉,眼底却藏不住精明算计。
郑葭望着眼前一张张堆满谄媚与急切的脸,眉眼依旧温软,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各位大娘说的哪里话,那日的话,我从未放在心上。我知晓大家皆是一片好心,怕我初来乍到吃亏受骗,心中感激尚且不及。咱们既然是邻里,有福自然同享,有财自然一同发。”
此言一出,妇人们瞬间喜笑颜开,满脸褶皱都笑作了花,连连夸赞郑葭懂事大方、心地良善,方才的愧疚与不安一扫而空,满心满眼只剩即将发财的狂喜。
一旁的娄滨望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适时开口,声音洪亮,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既然是聂姑娘的邻里,那便是客。我娄某收锦缎,向来童叟无欺,只要成色达标,一概高价收购。此外,我再立一条规矩——但凡能拉来新人与我交易布匹,每拉一人,便可免费领取一两银子,拉得越多,赏银越厚,绝不食言!”
一两银子!不必织布,不必辛劳,只消引荐一人便能白得!
方才听得明明白白,最寻常的锦缎也能卖十两,上好的更是三十两起步,这可比耕田缝衣强上百倍千倍!
她们心中暗自盘算,自己终年耕田牧牛,起早贪黑三个月,也未必能攒下一两银子,如今只需拉来一人便能白得一两,岂不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划算百倍?
妇人们听得眼睛发直,恨不能即刻飞奔归家,将这天大的好事传遍大街小巷。
不出一日光景,宁州城外富商高价收锦缎、拉人即得赏银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全城家家户户。
先是浣纱归家的妇人,扯着嗓子对家中男丁、邻里乡亲呼喊,“快织锦缎!当真能换钱!一匹二三十两!拉人还有赏银可领!”
再是田间耕地的农夫,当即丢下锄头,扛着农具往家中狂奔,逢人便说城外有富商收锦,价比黄金;接着绣坊绣娘、街边小贩、深宅仆妇,人人奔走相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越传越神,到最后,竟连“最劣等的锦缎也能卖五十两”的说法都传了出来。
不过三五日,整个宁州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清晨田间地头,皆是农夫弯腰耕作的身影,如今田地荒草丛生,土块干裂无人打理,即将成熟的庄稼烂在地里,也不见半人收割。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取而代之的是屋中不停作响的织布机声——“哐当、哐当”,从清晨响至深夜,昼夜不息。
男子不再下地,女子不再缝补浆洗,老者放下烟杆,孩童丢下书本,全家老小围在织布机前,搓线的搓线,染色的染色,织布的织布,人人眼中都透着对银钱的狂热。
街头巷尾,再无人谈论柴米油盐,只说织锦手艺、卖布价钱、拉人所得的赏银。
集市之上,粮食蔬果少人问津,丝线布匹却被抢购一空,价格一路疯涨。
昔日耕作的田地荒芜连片,往日热闹的作坊关门歇业,整个宁州,上至花甲老翁,下至垂髫孩童,全都一门心思扑在织锦之上,如疯似魔,只等着织出彩缎,换得成堆白银。
曾经安宁祥和的宁州城,彻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织锦狂潮席卷,没了炊烟袅袅,没了牛鸣犬吠,只剩满街满巷永不停歇的织布声,在城中日夜回荡。
而就在挨家挨户都在织布时,聂遥带着初时进城的一百人趁夜在城中城外分散,他们将收集而来的牧麻草洒遍田野。
而后,便在夜里一哄而散。
夜色如墨,寒浸宫墙,万籁俱寂。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白玉酒杯应声碎裂,紧接着,稀世瓷器、名贵花瓶接连被砸得狼藉满地,珠玉珍玩散落一地,满目疮痍。
殿内,魏哲端坐椅上,怒色溢于眉宇,已是气得五内翻涌、心脉欲裂。
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听得主子雷霆震怒,皆噤若寒蝉,不敢多吐一字,不敢多发一声,只敢屏息垂首,静立待命。
越是夜深人静,魏哲心中便越是凄苦孤绝。
那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孤寂,几乎将他吞噬。
他自幼无父,只得与宫女、太监及娘亲魏晴相依为命。
魏晴暗中请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深宫生存之道,教他隐忍藏锋,教他人情世故、圆融立身,教他在这虎狼环伺、人欲相食的世间,一步步站稳脚跟。
可如今,魏晴已死,待他至诚的叶胜也已亡故。
怎能不恨?
自是恨入骨髓。
他身边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从今往后,只得孤身一人,直面这波诡云谲、凶险莫测的天下。
虞琼将他推上王位,却也将他牢牢钳制。
白日里,他须强作柔顺温恭,步步为营;唯有深夜,满腔积怨才如寒潭翻涌,无处宣泄。
他需要发泄,需要一个绝不会背叛他的人,静静倾听。
他低低怨道:“老妖婆,凭什么将孤囚禁于此?”
一旁侍立的贶琴,轻声劝慰,“王上,您已一日未进膳食,先用些饭吧。”
魏哲未曾答话,只猛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抱抱我,可好?”
话音刚落,一滴清泪已悄然滑落。
自登基为王,他只觉往后岁月,步步皆苦,日日皆累。
他多想从一个可信之人身上,寻得一丝半缕的温暖,待到天明,再强作无事,继续与虞琼斗智斗勇、周旋权谋。
贶琴懂他万般不易,缓缓抬手,轻轻回抱,轻抚其背,一语不发。
魏哲轻声问道:“贶琴,孤许你一世荣华,一生安稳。你可否,一生为孤心腹,永世不离左右?”
这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又字字恳切。
他是真的渴望,有一人能毫无图谋、毫无所求,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
可这话落在贶琴耳中,却只如风中一诺,缥缈难凭。
自幼在窦娘的打压与折辱中长大,她早已不知何为温情,更不懂如何去爱。
可她偏偏最擅体察人心、体恤旁人。
她轻声应道:“好,我不离开你。日后风雨,我与你一同面对。只愿你,也莫要背叛我、弃我于不顾。”
贶琴此言,本是无心安慰。
一辈子太长,长到她不敢轻易承诺,不敢起誓,不敢应下。
窦娘曾对她说,“世间万事,皆有变数。今日之诺,转瞬可移,何况一生之久?”
是以贶琴从不为人生妄作规划,只愿活在当下,行在今日,从不去想未发生的来日。
二人相依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床榻之上,魏哲半倚半坐,贶琴坐于榻边。
他轻声与她商议,“贶琴,明日午时,你往程嬷嬷处一行,设法将她请入宫中。”
贶琴一听,霎时面有难色,手足无措,低声道:“让我,请她入您宫中?”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与程嬷嬷本有旧怨,而贶琴本就是自卑与高傲交织、怯懦与倔强并存之人。
让她去请程嬷嬷,无异于在仇人面前低头,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屈辱。
她不敢,不愿,更怕。
怕被当众羞辱,怕被人背后非议、轻贱瞧不起,更怕请之不动,反自取其辱。
一时之间,千万种惶恐念头涌上心头。
要她低头面对有隙之人,比逼她赴死更难。
除了窦娘,那些与她有过节之人,她恨不得他们从此消失,永不相见。
魏哲一眼便看穿她的窘迫,温声安抚道:“孤知道,此事于你太难。心平气和面对仇怨,便是常人亦难为之。《素书》有云,安莫安于忍辱。成长本就是这般。你若想强大,想突破自身,想借仇人之力成己之事,第一要务,便是放下一时颜面。你须以一时隐忍,换来日宏图;以暂时低首,成心中大事。《文子》有曰,圣人之从事也,所由难,故功名成。今日之忍,不是屈服,而是蛰伏。等你忍过万般磋磨,步步登高,身居人上,便可用权柄,赎回昔日所有尊严。遇事莫怕,莫慌。你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即便身陷险境,孤亦在你身后,为你撑腰,为你挡祸。孤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凶险。只管大胆去做,纵然不成,也无妨。至少,你敢迈出直面仇敌的第一步。”
贶琴被他一番话点醒,在心中反复打气,几番踌躇犹豫,终是咬牙一横心,拼了!去便去,大不了一忍到底,权当磨砺。
她最惧丢人,可此刻,却想为他一试。
昔年辛楚也曾对她道:“丢人并不可怕。人生天地间,谁无低头时?一时之辱,非终身之耻。正视它,跨过它,便能冲破心中樊笼之障。下次再遇,便不再畏惧。”
贶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缓缓吐纳后,才开口,“那我明日见了程嬷嬷,该说些什么?”
魏哲温和一笑,“你放心,要说的话,孤今夜便亲笔写就。你今夜便在此安歇,明日孤提早一个时辰唤你,你将言辞熟记于心、烂熟于胸便是。孤再令茶尔暗中护你周全,去吧,安心歇息。”
贶琴浅浅一笑,“好。”
言罢,她卸下钗环首饰,宽衣上榻。
魏哲却起身下榻,披了一件外衫,走到案前,执笔细细书写。
待写毕,已是深夜。
他走至榻边,见贶琴睡态不拘,却已沉沉睡去,并未叫醒她,只回身从柜中取了一床厚褥,在榻下铺好,就地而眠。
于魏哲而言,同情是同情,依赖是依赖。
可瞧见她微丰的身形,他心底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