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1 / 2)
这日午时,宁州城外河畔,水光粼粼。
郑葭一身粗布麻衣,蹲在青石岸边浣洗锦缎,素手轻揉,彩缎浸水泛着柔光,水声清脆作响。
身旁几位同来浣洗的邻妇见了,皆笑着扬声招呼,“聂姑娘,又来洗锦缎啦?”
郑葭抬眸,眉眼温软,应声笑道:“是啊,诸位大婶。”
岸旁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妇拄着木棍挪来,满脸堆笑,皱纹挤作一团,凑上前热络道:“聂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年纪又轻,可曾许了人家?我家孙儿一表人才,我看你俩正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身形瘦弱、年纪尚比郑葭小些的布衣少女呸地一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叉着腰尖声骂道:“王婆子你少在这里糊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孙儿,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正事一件不做,坏事一桩不落,还好意思拿来给聂姑娘说亲?我看你是存心祸害良家女子!”
老妇一听,当即炸了毛,枯树枝似的手指指着少女,破口大骂,“小娼妇!你少在这里胡嚼舌根!我孙儿那是年少自在,轮得到你这黄毛丫头编排?嘴巴不干不净,当心天打雷劈!”
少女半点不怯,挺胸抬头往前凑了凑,气焰更盛,“我胡嚼?昨日谁亲眼见你孙儿偷了李家的鸡?谁不知道你家孙儿是街面上的混子?也就你把他当块宝,拿出来坑人家新来的姑娘,羞不羞!”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老妇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往地上狠狠一跺,声音尖利得刺耳,“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家好,故意坏我孙儿亲事!你这没爹娘管教的小蹄子,今天老婆子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少女叉腰挑眉,一脸挑衅,“你孙儿本就不成器,还不许人说?你有本事在这骂我不如多去管管你家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儿,别出来丢人现眼,也别欺负人聂姑娘老实!”
老妇怒得眼冒金星,扔下拐杖就要扑上去揪少女的头发,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处,旁边几位浣衣的大婶连忙冲上来拉架,一左一右按住老妇,连声劝道:“算了算了!王婆子消消气,可别动手!”
又转头对着老妇好声好气劝,“跟个半大不懂事的娃娃置什么气?小孩子家嘴上没把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传出去不好看!”
老妇被人死死拉住,仍气得胸脯起伏,指着少女骂骂咧咧,却也终究被劝住,只能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啐了一口,不甘地闭了嘴。
那少女也被一旁妇人拉到身后,犹自不服气地撇着嘴,一场河畔闹剧,才算暂且平息。
这少女名叫二丫,是个本分农家女,父亲日日下地耕田,母亲大字不识,整日在家做些针线刺绣贴补家用。
自郑葭搬来此处,二丫便常见她浣洗锦缎、制作锦缎,手艺精巧得很,心中羡慕,便凑上前一脸虚心问道:“聂姐姐,你家是专门做锦缎生意的吗?”
郑葭嘴角含笑,神色温和,“不是的,是我爹寻到一条发财路子,说是城外有位富商专收锦缎,上好的锦缎能值千金,便是最普通的低等锦缎,在他那里也能卖二十两一匹。我爹半信半疑,便让我先试着制作,我娘从前本就是织锦缎的,我也承袭了她的手艺。”
二丫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二丫心中尚且半信半疑,可围在一旁的妇人听了,却齐齐嗤笑出声,你一言我一语,满脸都是不信与嘲讽。
“姑娘年纪轻,怕是被人哄骗了吧!天底下哪有这般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就是啊!一匹最次的锦缎也能换二十两银子,那我们还起早贪黑种什么地、缝什么衣?家家户户关门织锦缎就是了!”
“我们在宁州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收锦缎给这么高价钱的,这话听着就是骗人的鬼话!”
“我看那富商就是故意骗人,哄着你们费心费力做锦缎,到时候做好了,人家一拍屁股就走了,到那时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门道,可别白白费了力气、赔了本钱,到头来一场空啊!”
众人七嘴八舌,只当郑葭说的是荒唐玩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说说闹闹间,手中的活计也都做完,不多时便三三两两收拾起盆桶,说说笑笑地一哄而散了。
自琉璃返回京畿后,便疯了一般四处寻觅魏哲的踪迹,她踏遍京畿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府邸,却连半分魏哲的影子都未曾寻到。
心底的慌乱如藤蔓疯长,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找不到魏哲,便意味着容错定会落入那群不明身份的歹人手中,必死无疑。
所幸在她折返兖州的途中,竟意外遇上了白清兰一行人。
当望见白清兰身侧安然无恙的容错时,琉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回腹中。
平原之巅,暮色四合,夕阳如熔金般倾洒而下,将天地都镀上一层暖烈的金黄,光线落在众人衣袂之上,晕开温柔的光晕。
白清兰与琉璃并肩而立,琉璃目光轻扫,瞥见白清兰身后右侧立着的楚熙,心底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已淡如轻烟,再无往日那般浓烈刻骨。
琉璃自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精致锦盒,递至白清兰面前,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我答应你的东西。”
白清兰抬手接过,指尖微掀盒角,只一眼便看清其中物什。
一株通体翠绿的草,叶片鲜润饱满,苍翠欲滴,正是能解世间奇毒的百解草。
这株百解,是琉璃九死一生远赴天雪山采摘而来。
天雪山终年风雪弥漫,山势险峻连绵不绝,山中虎狼成群,凶兽环伺。
令琉璃刻骨铭心的是,采摘百解之时,她早已与虎狼恶兽缠斗得遍体鳞伤,鲜血浸透衣袍,腥气在寒风中飘散,竟引来了一条身如人高、鳞甲泛着冷光的巨蟒。
巨蟒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如黑色闪电般直扑而来,琉璃强撑着剧痛的身躯,手腕翻转,长剑骤然出鞘。
刹那间星芒掠空,剑影重重,她足尖点地身轻如燕,身形飘忽如鬼魅魍魉,剑法轻盈灵动却招招致命,剑气如虹破风而出,挥剑时嘶嘶风声划破长空。
剑影如织,寒光闪烁,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凌厉无匹,不过数息之间,便精准斩中巨蟒七寸,将这凶兽彻底斩杀于雪地之上。
她凭着一身孤勇死里逃生,最终带回了两株珍贵无比的百解草。
晚风骤起,卷动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白清兰只轻瞥一眼盒中的百解草,便缓缓合上锦盒,目光微扫身后左侧的陌风,随即转头对琉璃轻笑一声,“多谢你的心意,不过不必了。百解草我早已采到,这一株你收回去,留作备用吧。”
话音落,琉璃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将锦盒收回袖中。
她目光轻移,落在白清兰身后虞暥怀里抱着的幼童容错身上,轻声开口问道:“白清兰,如今兴朝大乱,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唯有明君一统天下,方能重归太平。你心中,可已选定了辅佐的明君人选?”
白清兰挑眉反问,“怎么,你如今也想竭力辅佐明君,安定天下了?”
琉璃望着远方沉沉暮色,语气沉缓而坚定,“我好歹也是一州节度使,当初承蒙你相救,才有今日的地位。执掌一州、治理百姓之后,我才真正看清人间疾苦。你虽定下十四条新政,可遂州街头,依旧有流离失所的孤儿、沿街乞讨的流民、无依无靠的老弱,每每见此,我都于心不忍。我只盼这天下早日迎来明君,施恩布德于四海,让世间重归繁华太平,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苦难,让每一个人都能迎着阳光,安稳度日。”
白清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后的虞暥,随即转回琉璃身上,眉眼间漾起笃定的笑意,“会有那一日的。琉璃,你期盼的盛世,终有一天会如约而至。”
这日午时,天黑如墨,乌云密布,狂风骤起,刮得满城萧瑟,天地间一片压抑死寂。
闹市中心,早已挤满了围观议论的人群,人声鼎沸,皆因高台之上,耿浩被人五花大绑,两名铁甲侍卫死死将他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分毫不得动弹。
他身上昔日锦袍被粗暴撕扯得褴褛不堪,金线暗纹磨得斑驳,沾满血污尘土,狼狈至极。
他身后,正是待他至亲至善的兄嫂——耿鑫与丽娘,还有他们膝下三儿两女。
耿鑫一身粗布麻衣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此刻被铁链勒得皱缩扭曲,沾满尘土与血渍;丽娘虽身着华贵锦绣罗裙,此刻却发丝散乱、衣裙沾泥,满面污秽。
而他们的三子两女,最大的已然成年,刚满十八,一身锦衫挺拔,满面悲愤;最小的尚在牙牙学语,懵懂无知,一身锦缎小袄精致柔软,一双清澈眼眸,尚不知生死将至,只怯生生攥着母亲华贵的衣角。
更有耿家上下五十名下人,昔日体面的衣服尽数被剥去,一身粗麻囚服肮脏破旧,双膝跪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厉,直冲云霄。
耿浩一生忠君爱国,心怀坦荡,明知遭人构陷,依旧束手就擒,不愿背负叛上作乱的污名。
可当他亲眼看见恩重如山的兄嫂、无辜稚子、忠心仆役,皆要因自己沦为刀下亡魂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绝望,拼命挣动,铁链深陷皮肉,渗出血迹,染红褴褛锦袍,他却浑然不觉。
耿鑫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厉声嘶吼,“耿浩,我们一家待你恩深似海,掏心掏肺,视若至亲,你为何如此糊涂,偏偏要连累我们满门赴死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发白的粗布麻衣随挣扎剧烈抖动,眼底深处,却无半分真正的怨怼,只有剜心蚀骨的痛楚。
他从不怪耿浩,要怪,只怪这世道不公,只怪这奸人构陷,他这条命本就是耿家所赐,陪耿浩一同赴死,他心甘情愿,可他的妻儿,何错之有?
耿鑫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耿浩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褴褛锦袍上泪血交融,只能一遍又一遍,嘶哑地重复着“对不起”三字。
每吐一字,都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仿佛心腑被千刀万剐。
他微微偏头,望见那两岁的小侄女,精致的锦缎小袄沾了泥污,仍懵懵懂懂望着这片陌生之地,眼中全无恐惧,只剩天真纯粹,他愧疚得无言以对,五内俱焚,胸腔之中的自责几乎将他活活溺毙。
他的兄嫂,是世间少有的良善之人。
身为国公府义子,虽身份尊贵,却从不骄纵,年年寒冬搭建粥棚,施粥救民,旧衣细软尽数赠予贫苦百姓。
对他,更是好到了骨子里——每每他登门,兄嫂必以珍馐美馔相待;每每他遭遇难事,都是兄嫂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排忧解难;无论他做何等决定,兄嫂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就连他执意入朝为官,以身涉险,兄嫂也依旧倾尽所能,为他铺路撑腰,从无半分迟疑。
犹记年幼之时,耿浩突染重疾,高热不退,神志昏沉。
家中遍请名医郎中,一碗碗苦涩汤药轮番灌下,诊治不断,最后足足熬了十日,才痊愈。
那十日里,耿浩时常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是耿鑫衣不解带,昼夜不离,守在榻前,亲自为他擦身降温,耐心哄喂汤药,片刻不曾离开。
病中恍惚,耿鑫握着他滚烫的小手,轻声讲起一则故事,“浩儿,你听着。昔日有一老翁,年已七十,膝下一子两女。儿子身为长子,担起奉养之责,两女早已出嫁。儿子照料老父,虽言语粗直,偶有怨言,却倾尽全部积蓄为父求医,为此妻离子散,家破人穷;女儿们虽温言软语,笑脸相迎,却一分一厘不肯付出,只做表面孝顺。老翁昏聩,只信虚情假意,弥留之际,将毕生积蓄尽数赠予两女,对倾尽所有的儿子,分文不留。”
耿鑫声音轻缓,“《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论语》亦言,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能养;不敬,何以别乎?浩儿,你要记牢,真孝在心,不在口;真意在行,不在言。世人多愚笨,以甜言蜜语为孝,以倾力相护为拙;以虚礼敷衍为顺,以掏心掏肺为愚,此乃大错特错。声色之孝,是为伪孝;力行之孝,方为真孝。《礼记》云,父慈子孝,兄良弟悌。你我虽非血脉同胞,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本是国公府义子,蒙爹娘收养,待我胜似亲生,我此生唯一所愿,便是护你一世安稳。我讲这故事,不是教你怨怼,是教你,待你真心者,不可负;为你倾命者,不可弃。这便是立身天地间,最不可丢的道义。”
彼时年幼,耿浩昏沉懵懂,只将这番话记在耳中,却未能真正领悟其中深意。
直到此刻,他被按在刑场之上,亲眼看着待他胜似血亲的兄嫂,因自己一步踏错,即将满门抄斩,儿时兄长的教诲才如惊雷炸响,字字句句,彻骨铭心。
他终于懂了——
兄长当年的守护,是兄友弟恭的至善;
兄长当年的教诲,是忠孝仁义的根本;
而自己今日连累满门,便是最大的不孝、不义、不仁、不悌!
耿鑫望着痛不欲生的耿浩,满腔悲怒渐渐化作无尽悲凉,声音嘶哑颤抖,再无半分怒意,只剩锥心之痛,“我昔日教你孝悌之义,教你知恩图报,教你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今日你闯下塌天大祸,我陪你赴死,我从未怪过你半分,我这条命,本就是耿家给的,陪你同死,我甘之如饴。可我的妻儿,你的侄儿侄女,他们何罪之有?为何要因你,因我,白白送了性命啊……”
一番话,震得耿浩心神俱裂,他猛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与泪水混作一团,染红身下青石板,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两侧士兵擂动行刑大鼓,鼓点震天撼地,震得人耳膜发颤,心胆俱寒。
站在台下的百姓纷纷流下恻隐酸楚的眼泪,可他们惧于皇权威势,忌惮刀兵加身,只能攥紧双拳,敢怒而不敢言,无人敢挺身而出为耿家鸣冤。
今日的监斩官是宗黎,他虽高坐监斩台上位,指尖却微微发颤,心底忐忑难安。
他明白,虞琼令自己监斩耿浩全家,实则是为自身退位铺路,她要借这场屠戮逼反群臣,离间太皇太后与朝臣之心,唯有如此,魏哲方能收拢臣心,稳坐帝位。
匈奴的天,终是变了!
宗黎抬手取出火签令,臂力一沉,猛地掷于地面,火签触地的刹那,震天鼓声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下一刻,侍卫便上前拖拽耿鑫的五个子女,孩童凄厉的哭嚎瞬间炸开,稚嫩的声响撕破天穹,丽娘疯了一般扑上前,满头金钗玉簪歪坠散落,华贵锦绣罗裙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青丝散乱如麻,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狼藉,声嘶力竭地哭嚎,“放开我的孩子!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他们!!!”
她双手被缚,只能拼命蹬踏地面,指甲抠进青石板缝,渗出血丝,整个人几近癫狂。
耿鑫与耿浩皆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拼尽全身力气挣动,也只是徒然,铁链勒得脖颈青筋暴起,发白的粗布麻衣勒出深深印痕,却分毫无法挣脱。
耿浩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奸佞歹毒!猪狗不如!!!有本事冲我来!祸不及妻儿,你们丧尽天良啊!!!”
他嘶吼得嗓音崩裂,唾沫混着血水飞溅,绝望与悔恨如潮水般将他吞噬,可这哀嚎在刽子手冰冷的屠刀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刽子手手起刀落,五道寒光闪过,五个孩童的哭声戛然而止。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刑台,染红丽娘残破的华服与散落的珠翠,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顺着狂风四散弥漫,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腥甜刺鼻,令人作呕。
台下百姓看得心胆俱裂,不少人捂住双眼,泪水无声滑落,满心疼惜与愤懑,却只能死死压抑,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
丽娘僵在原地,浑身热汗淋漓,眼神空洞呆滞,四目无神地望着孩童那身首分离的尸体,满头珠翠尽数坠地,华贵罗裙染满鲜红血迹,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无意识的抽噎,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刽子手调转屠刀,正要对耿家仆役与耿鑫夫妇下手,一道稚嫩却威严的怒喝骤然炸响,“都给孤住手!!!!!!”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魏哲快步穿过人群,直奔刑台而来。
上至官兵臣子,下至黎民百姓,见状纷纷跪地行礼,异口同声道:“臣草民民女属下参加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随口道:“平身免礼!”
众人纷纷起身。
他行至刑台之下,侍卫竟齐齐架起兵器,横剑阻拦,魏哲厉声呵斥,“放肆!竟敢阻拦孤?你们还将孤这个王上放在眼中吗?”
宗黎起身对魏哲躬身行礼,语气冰冷无转圜余地,“王上,太皇太后有令,即便是您亲临,此人也绝不能放!”
魏哲气得面色涨红,双拳紧握,浑身发颤,却被侍卫死死拦在台下,纵有王上之尊,在此刻的军令面前,也寸步难行。
刽子手再度举刀,耿家五十名仆役依次被推上前,屠刀起落间,鲜血不断喷涌,惨叫声此起彼伏,刑台之上很快尸身横陈,血流成河。
耿浩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忠心的性命因自己消逝,痛得几乎昏厥,他拼命扭动身躯,嘶吼得喉咙出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
待到刽子手走向耿鑫与丽娘,明晃晃的屠刀对准二人脖颈时,耿浩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兄嫂!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要杀杀我,放了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蒙面黑衣人足尖点地,身形迅捷如电,掌中长剑寒光乍现,瞬间挑飞数名侍卫的兵器,直扑耿浩而去。
此人武功卓绝,招式凌厉,短短数息便杀出一条血路,伸手便要斩断耿浩身上的铁链。
奈何侍卫人数众多,黑衣人以一敌百,自顾不暇,根本无暇分神护着耿浩。
一名铁甲侍卫瞅准空隙,提剑直刺耿浩心口,锋芒毕露,避无可避。
耿鑫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扑身而上,硬生生挡在耿浩身前。
长剑穿透胸膛,鲜血瞬间染透他粗布麻衣,耿鑫闷哼一声,身躯重重倒在耿浩怀中。
他胸口血如泉涌,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半句责怪,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抚上耿浩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清晰,“浩儿…不怪你…快…快跑…活下去…”
话音未落,手臂颓然垂落,双目圆睁,彻底没了气息,温热的鲜血染透耿浩的衣襟,冰冷刺骨,凄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