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1 / 2)
午时日光晒透城墙,宫院游廊下,四名婢女端着托盘依次走过,青禾与绿绮亦在其中。
领头那名身形丰腴的宫女轻声问道:“那新来的贶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王上如此看重?”
绿绮嗤笑一声,“那位贶姑娘啊,生得肥胖也就罢了,人还格外愚钝。阙嬷嬷教她宫规礼仪,学了好几日,半分也没学会,你们说,这不是蠢笨如猪吗?”
“胖?”另一宫女惊道,“原来王上竟偏爱肥胖丑陋之人?口味倒是奇特。只是王上年岁尚小,哪里辨得清美丑。”
四人本欲大笑,可宫规森严,奴才不得喧哗,只得低低嗤笑几声,带着几分讥讽,缓步离去。
这番话,尽数被躲在墙后的贶琴听在耳中。
她满心委屈,本想上前理论,可此刻,她连上前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一路浑浑噩噩,贶琴挪回那座偏僻宫殿。
推门而入,只见房中立着一位骨瘦如柴、面相温和的老妇。
老妇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亲和,面带笑意,正是虞琼派来教导贶琴的人。
老妇见贶琴进来,她缓缓屈膝一礼,声音柔得似棉絮,“贶姑娘,老身姓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教你宫规礼仪。姑娘可唤老身一声程嬷嬷。”
贶琴只当遇上了温和良善之人,心头稍松,连忙垂首怯生生回礼。
哪知这一礼深浅失度,程嬷嬷脸上笑意未减,戒尺却啪地轻敲在她手背上。
贶琴猛地缩手,眼眶瞬间红了。
“姑娘可知错?”程嬷嬷笑意依旧,语气轻缓却带着寒意,“《礼记》有云,周旋进退,必有常则。揖礼须腰直臀正,垂首三分。你这般佝偻如虾米,失了仪态,更违古礼,便是不敬。”
贶琴疼得手心发麻,又惊又怕,讷讷不敢作声,只当是自己愚笨。
程嬷嬷引她至殿中,依旧温声细语,句句引经据典,教她立身、行走、应答之仪,所言皆出自《周礼》《仪礼》,旁征博引孔孟之道。
可贶琴但凡有半分差错,那柄细竹戒尺便会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手背、臂弯、膝头。
力道不重,却疼得钻心,伴随而来的,是绵里藏针的贬低。
“《论语》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姑娘身形丰腴,却连站都站不稳,沉肩收腹这般小事都做不好,岂非愚钝?《弟子规》有训,步从容,立端正,你走得踉踉跄跄,如肥鸭蹒跚,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了王上的脸面?太皇太后命老身教你,是盼你成材。可你这般朽木,纵是雕琢百遍,也难成器啊。”
她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一分,戒尺便落一下。
语气柔婉,字字却如针锥,扎进贶琴最自卑的心底。
贶琴本就胆怯,被她这般边笑边打、边教边贬,吓得浑身发抖,手心已是一片红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面相温和、语气温软之人,未必平易近人。
往日里身形丰腴、面色严厉的阙嬷嬷,虽心中嫌她愚笨,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更无半句恶语。
人不可貌相,心不可相面,原是这般道理。
正屈辱难当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
阙嬷嬷一身丰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横肉脸上满是怒色。
一见贶琴手背上的红痕,再看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火冲天,大步上前将贶琴护在身后,声如洪钟,“程嬷嬷好大的架子!王上早已命老身专教贶姑娘宫规礼仪,你不请自来,擅动戒尺体罚姑娘,眼里可还有王上?”
程嬷嬷缓缓收起戒尺,笑意分毫未减,语气平淡无波,“阙嬷嬷说笑了。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教习。有太皇太后懿旨在身,莫说教习,便是稍加惩戒,也是为姑娘好。”
阙嬷嬷挺胸凸肚,气势凛然,“太皇太后深居简出,怎知贶姑娘已有专人教导?分明是你越俎代庖,假传懿旨,欺压王上身边之人!”
程嬷嬷垂眸抚着衣袖,温声淡语,“王上年少,虑事不周。太皇太后为宫中规矩考量,替王上分忧,何错之有?倒是阙嬷嬷,久居宫闱,竟不知尊卑上下,以下犯上,未免失了分寸。”
阙嬷嬷气得浑身发颤,“我奉王上明旨,寸步不离教习贶姑娘。你半路插手,动粗体罚,是打王上的脸!姑娘心性怯懦,你这般苛待,居心何在?”
程嬷嬷抬眼一笑,语气凉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三字经》所言,阙嬷嬷莫非不知?老身这是苛待?不过依古礼行事罢了。倒是姑娘这般愚笨不堪,阙嬷嬷一味袒护,岂非误了她,也误了王上?”
阙嬷嬷怒指程嬷嬷,“我看你是仗着太皇太后撑腰,蓄意刁难!贶姑娘乃王上心尖之人,你动她一根指头,便是与王上为敌!”
程嬷嬷枯瘦的身子站得笔直,笑意不变,语气却冷了三分,“太皇太后乃王上嫡亲祖母,血脉至亲,为孙儿调教身边人,天经地义。阙嬷嬷再胡言乱语,便是离间皇室骨肉,这份罪名,你担待得起?”
二人唇枪舌剑,句句针锋相对,虽无半句粗鄙之语,却字字戳心,令对方进退两难。
贶琴缩在阙嬷嬷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肃穆唱喏,“王上驾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
程嬷嬷与阙嬷嬷连忙收敛气势,青禾、绿绮及殿内宫人尽数跪地,垂首屏息,山呼万岁,“奴等恭迎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贶琴慌了心神,方才被程嬷嬷吓得失了魂魄,又见众人皆跪,自己却僵在原地,忘了礼仪,忘了动作,只呆呆站着,满脸无措。
魏哲一袭玄色龙纹常服,阔步走入殿中,俊颜之上覆着寒霜。
目光一扫,便看见贶琴通红的手背、受惊的模样,又瞥见程嬷嬷手中戒尺,当即怒喝出声,“放肆!孤明令由阙嬷嬷专教贶姑娘礼仪,你是何人,竟敢擅动戒尺,体罚孤的人?方才殿中争执,孤在廊下已听得一清二楚。你奉谁的命,敢在宫中肆意妄为,藐视孤的旨意?”
程嬷嬷依旧跪地,笑意淡去几分,却不慌不忙,“回王上,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声轻唱,“太皇太后驾到——”
满殿宫人再次俯身叩首,齐声恭迎,“恭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琼一身华贵凤袍,缓步走入殿中,气度雍容。
她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后落在魏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王上好大的火气。不过是教一个宫人规矩,何必动怒?”
魏哲压下怒火,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只是皇祖母未经孙儿应允,便派人苛待孤身边之人,未免不合规矩。”
虞琼轻拂衣袖,温声道:“《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宫中规矩,乃立国之本。哀家替皇孙调教身边人,是为皇孙稳固宫闱,何错之有?”
魏哲抬眸,语气沉冷,“皇祖母好意,孙儿心领。但孤的人,自有孤亲自安排。旁人插手,便是越权,坏的是宫中法度,乱的是君臣尊卑。”
虞琼淡淡一笑,意有所指,“皇孙如今羽翼渐丰,招兵买马,整肃宫禁,连哀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只是哀家提醒皇孙,我呼延氏的天下,根基尚浅,莫要因一名女子,失了分寸,寒了众臣与哀家的心。”
魏哲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儿行事,自有分寸,不劳皇祖母费心。今日之事,是程嬷嬷以下犯上,藐视王令,孙儿自会处置。”
魏哲虽言语占理,却碍于孝道,终究退了一步,不愿再与虞琼周旋,当即沉声道:“阙嬷嬷,带贶琴随孤走!”
阙嬷嬷连忙应是,上前扶住浑身发软的贶琴,跟着魏哲,愤然转身离去。
虞琼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轻声叹道:“罢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匈奴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语毕,她轻叹一声,才转身离去。
这日清晨,晨光熹微。
大殿之上早已站满身着官服的文武大臣,凤椅上端坐着虞琼,周身自带凛然威压,身旁的龙椅之上,坐着魏哲。
魏哲一身明黄龙袍,身姿看似端立,眉眼间却藏着按捺不住、急于掌权的急切。
丹陛之下的百官群中,耿浩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虞琼草草行一礼,便直言不讳开口,“太皇太后,如今王上已然亲政,还请您交还朝政大权,安享晚年。”
此话刚落,魏哲猛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沉声附和,“耿爱卿所言极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理应迁居祈寿宫静心修养,国事繁杂,不该再劳您费心插手。”
虞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抬眼扫过魏哲,目光冷厉如刃,语气裹着彻骨的寒意与威压,“王上这是要卸磨杀驴?当初殚精竭虑辅佐你登基坐稳王位的是哀家,如今你皇权在握,便要将哀家一脚踢开,是吗?”
魏哲面色骤变,慌忙辩解,“孤并非此意!”
他话音未落,虞琼已然厉声打断,声如洪钟,震得大殿梁柱似有回响,满殿瞬间死寂无声,“不是此意?那是何意?哀家嫁与永元帝数十载,为守江山、御匈奴,兢兢业业操劳半生,先后辅佐三代君王,撑起这大魏朝堂!你身为哀家亲孙,羽翼刚丰便敢如此忤逆,这般忘恩负义,当真认不清自己的地位,忘了这江山是谁替你稳住的!”
虞琼凤眸骤然紧蹙,周身戾气翻涌,不怒自威,厉声下令,字字掷地有声,“来人!耿浩以下犯上、公然顶撞哀家,传哀家旨意,诛其三族!至于王上,今日神志昏聩便上殿胡言,出言冒犯尊长,罚你抄写经书五千遍,未抄完之前,禁足于自身宫院,半步不得外出!”
话音落,虞琼愤然起身,凤袍大袖狠狠一挥,气势慑人,沉声喝道:“退朝!”
语毕,满殿文武大臣尽数伏地,不敢抬头,齐声高呼,“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日天朗气清,暖阳遍洒田野山川。
自康肈登基为帝,便广纳天下贤能,委以重任。
他麾下有二十万康家军,拨出六万,分别驻守蕲州、睦州、梁州、随州、樊州、崛城这五州一城,余下十四万,尽数留守兖州,镇守都城。
为赢取百姓拥戴,康肈借用康兮言的资财,广施恩德抚恤万民。
恰逢睦州瘟疫横行,他当即派遣大批大夫郎中入城救治病患,又采纳郑桂芳的建议,向睦州调拨大量银两,妥善安置救济难民,助当地渡过劫难。
康肈一心融入百姓,时常亲自下地,与民众一同耕种劳作。
他还听从崔蝉的提议,推行白清兰为曾为兴朝拟定的十四条政策,又采纳卢晓的谏言,增设优待老兵的条例,让退伍老兵皆能享受到优厚抚恤,安度晚年。
大梁的国策律法,由韦嗣、杜锦年二人合力编撰,再交由李桓、李裕仔细誊抄定稿。
随行而来的燕涵,在兖州城内开了一间茶馆,为往来行商旅人歇脚叙话、提供便利;孙楠也在城中开设了一家医馆,取名救世堂,悬壶济世,行医救人,馆中医术专攻疑难杂症,但凡尚有生机,皆能尽力医治。
兖州城内,街头巷尾热闹非凡,人群熙攘往来,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兖州城外,依山傍水之处建起一座高台,前临平地,后绕清流,风景绝佳。
这是康肈听从康钰的建议所设,专为举办清谈比赛,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有才学之人,皆可登台参赛,以此广选天下贤才。
今日坐镇高台的,是礼部尚书崔蝉与户部尚书卢清睿,二人皆为正二品大员,协同主持这场清谈盛会。
高台之上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抽签盒,盒中竹签皆写有清谈辩题,民间有才之士可登台抽签,依题展开辩论。
台下人头攒动、人才济济,不少人带着零嘴水壶,边吃边喝围观赛事,就连不识字的百姓,也赶来凑热闹,场面十分热闹。
台上已站着一位布衣汉子,面容憨厚,身形壮硕,他抽中的辩题正是“治国安民”。
汉子对着台下高声问道:“可有人敢上前与我一辩?”
话音落下,一时无人应声。
卢清睿抬头见日头毒辣,汉子已是满头大汗,当即吩咐身旁士兵,“去搬张凳子,打壶水来,让他歇息片刻。”
士兵躬身行礼,应声领命,很快将水和凳子送到汉子面前。
汉子连忙朝着崔蝉、卢清睿拱手行礼,连声道谢。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破衣烂衫、身高不过四尺有余的孩童走上高台。
这孩童面目清秀,却骨瘦如柴,看着恰似流浪乞丐。
崔蝉以为他是饥饿难耐前来乞讨,立刻命人送上吃食饮水,还拿了几锭碎银,可孩童却尽数拒绝。
他对着两位大人恭恭敬敬行一礼,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地开口,“两位大人,小民罗浔,特来参加清谈。”
崔蝉与卢清睿皆是心胸开阔之人,向来唯才是举,从不以出身、年纪论人,只是卢清睿还是忍不住问道:“罗浔,你参加清谈,可是想借此改命,入朝为官?”
罗浔微微点头,坦诚答道:“是,我不想再做乞丐了。”
他这番直白的回答,让隐在后方大树上远观的仝江,顿时对他生出几分兴趣,目光紧紧落在高台之上,愈发关注这个孩童。
高台上的崔蝉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孔融十岁拜见李膺,对答如流、语惊四座,年少便辩才无双;晏殊七岁能文,十四岁以神童身份参加殿试,提笔成文、从容不迫,被宋真宗赐官;李贺七岁便能作辞章,名动京城,韩愈、皇甫湜亲见其才,当场命题,他挥笔立就,世人惊为天人。由此观之,有才之人,从不论年纪长幼。罗浔,做乞丐的日子定是难熬,看你骨瘦如柴,想必许久未曾吃饱,先吃顿饱饭,再行辩论不迟。”
罗浔再次行礼,沉声谢道:“多谢大人。”
说罢,他从仆人手中接过食物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片刻后,罗浔吃完干粮,静坐稍歇,便站起身,对着布衣汉子拱手行礼,“可以开始了。”
汉子虽身形魁梧、性情粗直,却也懂礼,当即回礼,以示尊重。
他抱拳道:“既如此,我便以治国安民为题立论——立国之初,当以严刑峻法肃天下,使民不敢为非、吏不敢谋私,国基自稳!”
罗浔微微拱手,声音清亮有力,“《道德经》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法令愈繁,盗贼愈多。昔秦用商君之法,连坐相监,刀锯日加,天下苦之,二世而亡。汉高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简法宽刑,反得民心。治大国若烹小鲜,躁则鱼烂,苛则民散,刚猛不可久用。”
汉子一怔,随即再次辩驳,“法宽则乱!无威刑,则奸宄滋生,疆土谁守?”
罗浔从容应对,“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国之根本在民,不在刑。君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仇。昔夏桀、商纣,刑不可谓不严,威不可谓不重,然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文武周公,制礼作乐,明德慎罚,享国数百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然安天下者,首在安民,非在安民畏。”
汉子面色微变,又出言争辩,“方今梁国新立,四境未宁,不先强兵拓土,安能长久?当务之急,扩军备战,征伐不臣!”
罗浔轻轻摇头,“《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城池再坚,甲兵再利,不得民心,一战而溃。昔曹操挥百万之师下江南,权侔天下,然赤壁一败,非兵不精、械不利,乃劳师远征,人心不服。蜀相诸葛亮安居平五路,先抚内而后图外,务农殖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故能以一州之地,威震中原。今我大梁初基,六州一城,疮痍未复。国虽大,好战必亡,君不闻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不养民而穷兵,是自掘根基。”
汉子额头渗出冷汗,急切说道:“休言养民!国库空虚,粮草不足,不掠取、不重赋,何以立国?”
罗浔朗声回应,“《大学》云,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兴朝之亡,正在于横征暴敛,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今我主上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睦州施药,兖州放粮,正是以百姓之心为心。昔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外卑身事吴,内亲其民,二十年后终雪会稽之耻。汉文景二帝,清静恭俭,安养天下,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不可校,方有武帝开疆。藏富于民,国自富强;藏富于国,民必困穷。”
汉子已然词穷,却仍强撑着争辩,“你只谈守成,不说开疆拓土,莫非是懦弱无谋!”
罗浔朗声一笑,声音响彻高台,“守成非苟安,拓土非黩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诗经》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内政既修,礼乐既明,百姓亲附,贤才归心,则四方诸侯,不征而服,不战而从。舜舞干戚而有苗服,周明德而天下朝。仁者无敌,非无敌于兵刃,乃无敌于天下人心。今我大梁,上有明君求贤如渴,下有黎民望治若渴,当行王道,不行霸道;当守仁政,不守苛政。内安百姓,选贤与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此为守成;政通人和,兵精粮足,远人来服,四境自宁,此为开疆。守成即是固本,固本方能拓土——无根本之固,而求枝叶之茂,未之有也!”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
布衣汉子满脸通红,汗水浸透衣衫,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对着罗浔深深一揖,又转身向崔蝉、卢清睿躬身行礼,“我输得心服口服!此子年纪虽小,胸中却有丘壑,出口皆是经纶,我远不及他!”
台下瞬间爆发出轰然叫好声,声响震彻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