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2 / 2)
隐在大树上的仝江目露精光,暗暗点头,“甘罗再世也不过如此,此子的格局,远超口舌之辩,颇有宰辅气度。”
高台上,崔蝉抚掌笑道:“孔融十岁,晏殊七岁,皆因辩才聪慧成名。今日罗浔不过垂髫幼童,引经据典,贯通孔孟老庄、经史子集,论治国安民之道,通透至此——有才之人,从不在年高,而在心怀天下!”
卢清睿也点头赞叹,“我大梁能得此神童,实乃国之幸事!”
罗浔垂手肃立,不骄不躁,朗声说道:“小民只愿学能所用,为国效力,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负大梁天正新朝!”
暖阳洒在高台之上,少年身形瘦弱,风骨却凛然不可侵犯。
布衣汉子下台后,远处一个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施展轻功,身形轻捷如燕,几个起落便飞身站上高台。
他抬手掀开斗笠,周身内敛的内力缓缓散去,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面容,此人正是仝江。
卢清睿与崔蝉看清来人,连忙起身,对着仝江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大人!”
仝江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神情惬意随性,“行了,不必多礼。”
待仝江站定,二人方才依次落座。
仝江笑着看向罗浔,“小子,方才听了你的清谈,着实精彩。你文采不俗,既上台辩论,可想好要做什么官了吗?”
罗浔依旧不卑不亢,沉声答出四字,“官至宰辅。”
“呵,好大的口气。”仝江轻笑一声,依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他走到签筒前,拿起签筒递到罗浔面前,“小子,抽一签,你若能辩过我,你便是大梁最年轻的宰相。”
罗浔闻言,伸手随意抽了一支签,签上只写着“有无”二字。
仝江扫了一眼签文,笑着问道:“小子,你先立论,还是我先?”
罗浔对着仝江恭行一礼,“请大人先立论。”
仝江轻蔑一笑,语气淡然,“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缓缓开口,“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小子你且说,治国者,当以有为治,还是以无为治?”
罗浔略一凝神,朗声对答,“《论语》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然舜之无为,非拱手不治,乃选贤与能,使众职有序。若国君一无所为,朝政荒废,奸邪乘隙,是以无乱有,非以无治有也。故草民以为:无为之体,有为之用。以无为养心,以有为治世。”
仝江微微一笑,辩驳更进一步,“《道德经》又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汝既言无为之体,有为之用,然则学与道、益与损,何者为先?何者为后?”
罗浔从容对答,“《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为学,是立其基;为道,是升其极。无学不足以明道,无道不足以用学。故先学而后道,先益而后损。譬如筑室,先积土石,后去冗杂,室乃可成。若先损后益,是无基而求厦,不堕不休。”
罗浔躬身一礼,转而反问,“大人既明有无之理,敢问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有无之分。君之患,在有位而无德;臣之患,在有才而无命;民之患,在有生而无养。三者之中,何者为先,何者为急?”
仝江朗声答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生而无养,则根本先绝。根本绝,则君位、臣才,皆为空谈。《诗经》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百姓有养,然后德教可施,贤才可用。故民之有养,为第一急务。君有位无德,可以改;臣有才无命,可以待;民有生无养,不救则死。死,则有无俱断。”
仝江目光一凝,再次追问,“汝言先学而后道,先益而后损,然则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孟子亦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既然圣人皆以无知、求放心为道,汝何以敢言先益而后损?岂不是以有为乱无为,以小智乱大道?”
罗浔脸色微变,勉强应对,“圣人之无知,乃知尽之后无知,非始生之无知……”
仝江步步紧逼,一语道破本源,“好。汝既知圣人无知,是知尽之后无知,那我再问你一句,汝今年几何?读过几车书?历过几重劫?见过盛世如何兴,见过乱世如何亡?见过百姓饥寒,见过将士白骨,见过庙堂倾颓否?若无阅历之有,何谈境界之无?若无世事之练达,何谈大道之虚空?小子,汝之有无,只在纸上;吾之有无,已在山河。纸上之理,虽通;世事之变,未穷。是以——汝知其理,而未历其境;得其言,而未得其心。可对否?”
罗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颊涨得通红,终究一字也答不上来。
他躬身一揖,垂首说道:“大人一言点破本源,小子输得心服口服。”
仝江见状,收敛锋芒,笑着说道:“小子,你输给我,不冤。年少便能精通经史,身处贫贱却心怀天下,甘罗、贾谊也不过如此。你输的不是才学,是岁月阅历。等你阅尽世事,再来与我一较高下。宰辅之位,我为你留着。况且你小小年纪,能与我辩至这般地步,已是难得的大才。”
仝江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崔蝉与卢清睿,下令道:“崔蝉、卢清睿,户部侍郎一职尚有空缺,便安排罗浔担任此职。”
二人闻言,立刻起身行礼,齐声应道:“是!”
话音落下,仝江转身便要离去,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罗浔的呼喊声,“大人!”
仝江脚步一顿,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罗浔双膝跪地,高声喊道:“大人,请您收我为徒!”
仝江轻笑一声,直言拒绝,“我不收徒弟,而且,做我的弟子,你现在还不够格。小子,我既然让你做了户部侍郎,你便要好好施展才华,辅佐陛下。你才思敏捷、聪慧过人,我允许你一边任职,一边入国子监与学子们一同读书进修。”
随即他又吩咐崔蝉,“此事交由你安排。”
崔蝉躬身领命,“是!”
仝江轻叹一声,对罗浔说道:“罗浔,日后你在朝中能闯出多少名堂,青史之上能否留名,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仝江头也不回地离去。
与此同时,兖州城外的一片荒地上,众多百姓正挥汗开荒耕种。
人群之中,有古芷兰、康兮言、康钰和康肈,众人皆头戴斗笠,身着布衣,分散四处,手持锄头,与百姓一同劳作。
褪去华服,换上布衣,他们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乡间农夫的质朴。
康兮言曾在军中生活,耕种之事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古芷兰则是近期才学着种地,开垦荒地对她而言颇为吃力,却依旧用心学习。
遥想昔日做杀手时,她从无需做这些粗活,只需研习琴棋书画、读书练武便可。
如今开荒耕地,她虽不熟练,却胜在力气过人,一锄头一锄头奋力翻着土地,阳光之下,已是汗流浃背。
一旁的康兮言,时不时还会逗弄她几句。
古芷兰撑着锄头,轻笑着说道:“没想到开垦荒地,比杀人还要难上许多。”
康兮言轻笑回应,“是啊,姚芷,杀手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可从前你至少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从不用做这些粗活。”他看着古芷兰那双因连日耕种磨出茧子的手,语气多了几分心疼,“看看你这双原本白皙细腻的手,都磨成这样了。”
古芷兰看向他的手,反倒笑着反驳,“你不也一样,你的手都磨破皮了。”
康兮言撑着锄头,轻声感叹,“是啊。古芷兰,你可知晓,我昔日在军中,日子过得极为清苦。不过都过去了,我幼时在家,不被长兄不喜,处处刁难,全靠装疯卖傻,才熬到入伍从军的那一日。那时我满心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杀了康源和康翼,可如今,反倒释怀了。时间真是最无情的东西,再深的仇恨,在岁月消磨下,也能渐渐淡去。后来我战功赫赫,虽仍记着过往恩怨,却再无加害他们的心思,因为荣耀在身,心境早已不同。”
古芷兰听了,心中满是心疼,柔声安抚,“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人总要向前看。”
康兮言笑着重复,“是啊,人总要向前看!”
说罢,两人不再多言,再次拿起农具,与百姓一同翻地播种,期盼着秋日能有好收成。
这日清晨,贶琴在茶尔暗中护送下悄然离宫。
长街上人潮如织,车马喧嚣,市井之声此起彼伏。
她得魏哲暗中应允,方能偷闲出宫,私会辛楚。
二人怕惹人注目,便扮作寻常宫女与侍卫,混出宫门。
一出宫墙,茶尔当即隐入巷陌暗处,远远相随,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贶琴依约来到客栈,拾级登上二楼。
指尖轻推木门的刹那,抬眼望见立在屋内的辛楚,连日深宫积攒的万般委屈,顷刻间化作滚烫泪珠汹涌而出。
她快步上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身前,无声垂泪。
哭声压抑细碎,辛楚只抬手轻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润如春风拂柳,“我知你在宫中受尽了委屈,若是心中憋闷,便放声哭出来吧,此处无人会笑你娇气矫情。”
话音刚落,贶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酸楚,失声痛哭。
这一日,她将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的泪水,尽数倾泻。
她早已寻不到宣泄的出口,满腔委屈郁结于心,如今终于酣畅释放,泪如泉涌,却也哭得通体畅快。
哭至声哑力竭,贶琴才缓缓松开手,垂眸瞥见辛楚衣襟被泪水浸透,登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连连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她那般模样,宛若闯了祸的稚子,惶惶不安。
辛楚温声宽慰,“无妨,不过湿了衣衫,稍后更衣便是。”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洁锦帕递她。
贶琴指尖微颤接过,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贶琴落座椅上,心绪稍定,忽抬眸问出一句沉心之语,“师傅,此生行路,您可曾有过错事?”
辛楚微微颔首,语声淡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间众生,谁能无过?我自然也犯过错,且不止一二。”
贶琴眸含困惑,轻声再问,“那做错了事,当真会遭报应吗?”
辛楚望着她,语气渐深,“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若滥杀无辜,必招业力反噬;若悖逆尊长、弃亲不孝,自有天律惩戒;若负一片痴心,错待倾心相待之人……”他轻叹一声,眼底掠过难掩的憾意,“想来,亦是难逃因果循环。”
贶琴轻轻摇头,眸光清澈而坚定,“我以为,情字之上,并无天定报应。一人因深情被负,不过是苍天予他一场磨砻历练;离了错缘,前路自有良人可期。而负心之人,往后岁月,再难遇一份这般赤诚无二的心意,此生再无倾心相待者,便是最深的惩罚。”
一席话毕,辛楚顿觉茅塞顿开,拨云见日。
他旋即展颜打趣,“如此说来,我此后可不敢再动情念了,以免遭此反噬,余生再无暖意可寻。”话锋一转,他温声问道:“你今日怎会忽然问起这些?”
贶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笑意,“方才在长街之上,偶遇一位旧识。昔日我曾诓骗他银两,今日再见,心中愧疚难安,故而向你求教。”
她口中之人,正是康翼。
方才街头,她一眼望见康翼与一位身着蓝衣华服的男子同坐街边酒摊,对饮闲谈,那蓝衣男子便是孙超。
今日恰逢康翼休沐,便约了孙超出街饮酒解闷,未曾想竟撞见擦肩而过的贶琴。
贶琴亦瞥见了他,二人街头相逢,形同陌路,未曾有半分交集。
可康翼生性狭隘,睚眦必报,贶琴昔日骗他千两白银,他早已记恨在心,此仇必报。
自那日之后,他便花钱,四处托人打探,一心要查清这女子的身份与居所。
几番辗转打听,结果令他大惊失色。
此女名唤贶琴,竟已入宫,成了王上近身侍奉的宫女。
客栈二楼隔间,清风穿窗而入,拂动帘幔轻轻摇曳。
贶琴眉心紧蹙,满心惶恐,“可我…心中惧怕。”
辛楚沉声劝道:“事已至此,既然当初敢做,如今又何必惧怕后果?”
贶琴鼻尖一酸,泪珠险些滚落,委屈翻涌上来,“我也不知道…我怕他报复,更怕因果报应。有时甚至生出妄念,若能设法让康翼从这世上消失,我便能永绝后患,安稳度日……”
“他并无半分过错,错本在你,你却动了杀心,这般念头,已是大错。”辛楚轻叹一声,语重心长,“人生在世,谁都可能做错事,可以犯错,却不可困在悔恨里。年少轻狂、懵懂无知时的过失,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立身安命的根本。知错而敢认,知过而肯担,才算真正长大。过往种种,造就了今日的你,一味后悔毫无用处,改正才是正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错能改,便是自新之路;敢于担责,方能站稳脚跟。往后只要行正道、存敬畏,便是对从前最好的弥补。”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柔下来,满是疼惜,“贶琴,你本是心善之人,若非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断不会行此下策。昔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风中浮萍,自然无底气承担错失的后果。可如今,有师傅为你撑腰。往后但凡风雨来袭,麻烦加身,你莫慌,莫怕,先勇于认错,敢于担当,余下的风雨,师傅与你一同抵挡,一同面对。”
三十余岁的辛楚,语声沉稳温和,如暖阳照进贶琴十七年灰暗的人生,一字一句,都落在她最柔软的心尖上。
贶琴怔怔望着他,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再度湿热,滚烫的泪水险些再次落下。
长这么大,她从没有被人这样坚定的护在身后,从没有人告诉她,错了也不必独自扛下一切,更从没有人给过她这样安稳的底气。
此刻贶琴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缠缠绕绕,盘根错节,理不清,剪不断。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情愫,温柔,汹涌,又让她手足无措。
十七岁的她,好像…动心了。
就在这一刻,她好像爱上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傅。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在心底拼命摇头,一遍又一遍地否定自己。
不能的,不可以的。
她算什么人?
不懂自爱,性子乖戾急躁,对亲近的人一点就炸,动辄失控,半分温婉也没有。
母亲窦娘生前日日骂她,说她一无是处、蠢笨如猪,满身都是改不掉的劣根性。
那些话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让她打心底认定,自己本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身形微胖,容貌普通,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辛楚已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俊朗,风姿卓然,如清风朗月一般。
他是她的师傅,是照亮她灰暗岁月的光,是她触不可及的明月。
而她,肥胖、粗鄙、脾气差、不自爱,还背着骗人银两,偷人东西的不堪过往,连母亲都厌弃她,又怎敢生出半分痴心妄想?
她怕,怕辛楚看透她这般糟糕的模样,也会像旁人一样厌弃她、远离她。
这样满身瑕疵的自己,连站在他身侧都觉得是亵渎,何谈爱慕,何谈相配?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依赖,只是感激,绝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可心口不受控制的悸动,那一眼望去便忍不住沉沦的温柔,那想要靠近却又拼命退缩的怯懦,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她是真的动心了,爱上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配拥有、不敢触碰的人。
这份情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说,不能说,只化作无尽的自卑与酸楚,悄悄淹没了她所有的欢喜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