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阳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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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邦邦的,一动就咔嚓咔嚓响,像是挂着冰碴子,又像是细小的石块,划着脸颊生疼。
他抬手拨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手臂酸麻得抬起来都费劲,手指触到那些硬块。
粗糙得像是砂纸,指甲划过的时候还能听到细微的刺啦声,痂皮一点点脱落,落在脸上、脖子里。
有些碎屑掉下来,落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和脸上的脏东西混在一起,冲出一道道浅色的沟壑,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格外明显。
那眼泪是热的,烫得他眼皮都跟着发红,可流出来的却是黑的。
混着那些脏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又多了几道黑印子,晕开一片污渍。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泪流过的地方,皮肤有一点刺痛,像是伤口被盐水泡着。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咬,细微却清晰,一直钻到心里。
那些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还带着一股腥味,难喝得要命。
他想吐,却连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抿着嘴,任由那味道在嘴里散开。
如同当年无能的自己一样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现在自己除了哭泣,能保护更多人。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在那片昏暗的战场上,像是两颗永远不灭的星辰。
在一片肮脏、血腥、黑暗里,散发着坚定的光。
唯独这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浑浊,没有丝毫退缩。
它们盯着那些涌来的虫子,盯着那些想要突破防线的家伙,盯着那些随时可能威胁到身后避难所的威胁。
一刻都没有移开,目光冰冷又坚定。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那些虫子都不敢直视,本能地往后缩。
那光芒太冷了,冷到那些虫子看到就想逃,骨子里透着畏惧。
但它们逃不掉,因为那光芒的主人不允许它们逃,不允许它们越过防线一步。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皮刮过眼球,涩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玻璃。
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又干又疼,眼球都像是要被磨破。
可他不敢闭眼,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怕一闭眼,身后的人就会陷入危险,怕自己一松懈,就前功尽弃。
他只能拼命地眨,眨得眼眶发酸,眨得眼泪流干,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时候他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他就咬着牙,硬生生睁开,死死盯着虫群。
他就那么睁着,睁得眼睛都疼了,疼得像是有人在往里钉钉子,一下一下的。
钉得他眼珠子都发胀,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却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珠上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可那双绿眼睛还是亮着,还是盯着那些虫子,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动摇。
无法确认的时间过去。
他开始用左手了。
不是右手累了,右手早就累得抬不起来,却依旧在机械挥动。
是左手闲着也是闲着,多一只手,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斩杀的效率,就能多挡住一只虫子。
他从旁边的虫尸上拔出一把短刀,那刀不知道是谁的。
可能是某个牺牲的猎尘者的,也可能是从武器库里飞出来的,大概率是前者。
因为这是炼金材料铸就的,普通士兵热武器就已够用了,没必要拼刀。
刀柄早就被血染红,暗红发黑,干硬得发硬。
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又黏又滑。
握在手里感觉像是在握一条泥鳅,稍不注意就会滑脱,他用尽全力攥紧,指节泛白,指尖都陷进刀柄里。
他握着那把短刀,试着挥了挥,手臂带着酸麻的痛感。
拿虫子试了试手感,还行,重量合适,长度也够用,近距离厮杀刚好。
左手握刀,右手握剑,两把武器同时挥舞,同时斩杀,左右开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虫子在他面前,就像是被两把镰刀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左边的刀横扫,右边的剑竖劈。
左边的刀刺穿,右边的剑砍断,动作连贯又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他的动作协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左手的刀和右手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丝冲突,像是天生就该这样配合。
有时候左边的刀砍得慢了,右边的剑就等一下,补上一击。
有时候右边的剑刺得偏了,左手的刀就补一下,精准命中要害。
那种默契,像是两只手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用说话,不用指挥,就那么自然地配合,心意相通。
他感觉自己的两只手像是一对老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不用言语,不用示意,配合无间,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上,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随后的主教哑然失笑,自己大概就是失心疯了,废话,自己的两条手都跟自己几百年了……呃,这个不对,应该是刚跟自己几个钟头。
毕竟自己两只手都听自己的脑袋的话,自己真的是跟丁无痕嘴里的神经病越来越像了。
但是在这孤单中心里瞎想些东西,也比沉沦成机器强太多了。
自己已经在清洗中成为的一次机器了,自己在400年的岁月中已经成为了无尽的机器了——
让今天的自己成为查拉特吧,成为那个喜欢脸红,偶尔会在心里碎碎念的少年。
查拉特感觉自己的两只手像是两个人控制的,各自为政却又配合默契,互不干扰,又相辅相成。
有时候他故意让左手慢半拍,等虫子躲过右手的剑,扑过来的瞬间。
左手的刀正好递上去,捅个正着,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在跟自己下棋,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精准到极致。
他甚至能感觉到两只手在互相较劲,右手杀得快了,左手就加快速度,不甘落后。
左手杀得多了,右手就多砍几个,暗中比拼,谁也不肯落后,都想多斩杀一只虫子,多守住一分防线。
那种微妙的竞争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片孤独的、满是死亡的战场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在陪着自己,并肩作战。
他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面部肌肉僵硬,只是微微动了动,疲惫又苦涩。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倔强。
自己果然疯了,算了——
那笑容只是一瞬间,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那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微弱却温暖,在冰冷的战场上,给了他一丝支撑。
他感觉那一点光烧得他很暖和,像是有人在胸口点了一堆小火,火苗很小。
却足够驱散一部分寒冷和疲惫,足够让他继续下去,足够支撑他走过这片黑暗,守住这片防线。
他的身后,虫尸已经堆成了山。
真的堆成了山。
那些被他杀死的虫子,尸体堆积在一起。
越堆越高,越堆越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最后形成了一道道由虫尸组成的山岭,高低起伏,绵延不绝。
那些山岭高低起伏,绵延不绝,把整个战场都包围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虫尸,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山有的已经比他站的地方还高了。
黑压压地立在那里,像是要把天都遮住,沉重得让人窒息,压得人心里发慌。
后来降落的虫子想要冲过来,就得先爬过那些尸山,就得先踩着同类的尸体前进。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被本能驱使着,不顾一切地冲。
那些尸山是软的,内部充满了汁液和破碎的肢体,踩上去会陷进去。
会滑下来,会摔下去,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黏稠的汁液从尸堆里挤出来,恶心至极,让人胃里翻涌。
他亲眼看见一只小山一般的巨大虫子爬到半山腰,脚下一滑,虫壳踩在黏稠的汁液上。
整个身子往后仰,翻滚着掉下去,砸在
那些被压死的虫子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被自己的同类砸成了肉泥,黄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腥臭弥漫,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无人机,直接炸成肉泥,漫天飞舞成了烟花。
但那些虫子不管,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它们只是爬,只是爬,爬过那些尸山,爬过那些同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朝着他的方向,朝着身后的避难所。
它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疯狂的、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杀戮的本能,只有进攻的欲望。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有时候脚下踩空了,整个身子陷进尸堆里。
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细小的肢节胡乱蹬着。
可后面的虫子又踩上来了,把它们又踩下去,踩得更深,最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被彻底淹没在尸山之中,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他能听到那些被踩进去的虫子发出的叫声,那叫声又尖又细。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绝望又凄厉,却又那么微不足道,很快就没了。
被更多的虫子踩没了,被无尽的厮杀淹没了,消失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
主教站在一座尸山顶上,脚下踩着软软的虫尸,看着那些还在爬的虫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疲惫,嘴角微微上扬,却扯得面部肌肉发酸,带着浓浓的倦意。
但也很满足,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踏实。
他踩了踩脚下的虫尸,那尸体软塌塌的,往下陷下去一个坑。
这东西简直脆的离谱,到底是怎么飞越宇宙的?是靠那些大型的母虫吗?
黄绿色的汁液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斜坡往下流。
像是一条黏糊糊的小溪,缓慢而恶心,流到哪里,就留下一道腥臭的痕迹。
那汁液流得很慢,咕叽咕叽的,流到
里面飘着虫壳碎片和碎肉,看着就让人作呕。
他往旁边挪了挪,脚下又踩到另一具,还是软塌塌的,还是往外渗汁液。
脚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坚硬的,全是黏腻的虫尸和汁液。
到处都是这样,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没有一块地方是硬的,整个战场都成了虫尸的海洋。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沼泽里,一个由虫尸和汁液构成的沼泽。
随时可能被吞噬,沉入这片死亡之地,再也醒不过来。
那沼泽在脚下轻轻晃动,随着虫尸的堆积慢慢下沉,像是随时会把他吞进去,带着他一起沉入这片死亡之地。
他试着往高处走了几步,可到处都是软的,没有一处是实的。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腿陷进尸堆里,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裤腿上沾满了黏稠的汁液,沉重得要命。
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脚下的尸山在慢慢下沉,慢慢变形。
他能感觉到那下沉的速度,很慢很慢,但确实在下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那种下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艘快要沉的船上,晃晃悠悠的。
随时会翻,却又只能硬撑着站在上面,不能倒下,不能退缩。
四个小时。
他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笑,不是那种从容的笑,而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带着疲惫,带着压抑,带着一丝绝望,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那笑声在那片血腥的战场上回荡,和虫子的嗡鸣声、嘶鸣声混在一起。
形成一种诡异的声音,刺耳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忍不住想笑,笑这无尽的厮杀,笑这绝望的战场,笑自己满身狼狈却还在硬撑。
一个为了理想举起火把自焚的疯狂至极的愚人。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麻木了,也许只是想用笑声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还没有倒下,证明自己还能继续战斗。
他一边笑一边杀,一边杀一边笑,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在尸山血海里独自狂欢,笑声和厮杀声交织在一起,诡异又悲壮。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又干又哑,像是破锣在敲。
每一声都带着沙哑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有时候笑得太大口,吸进去一口带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的空气。
呛得他直咳嗽,胸口剧烈起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又干又疼,可咳嗽完了接着笑,停不下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那些脏东西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在一片肮脏里格外显眼,像是黑暗里的两道光。
那两道痕迹在脸上特别显眼,像是两条小河,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然后滴下去,滴在那些虫尸上,滴在那一片黏糊糊的黄色里,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那些眼泪滴下去的地方,看着它们渗进那些虫尸里,心里想着。
原来我还有眼泪,原来我还会哭,原来我还没有彻底麻木。
在这样的战场上,哭和笑,都成了一种奢侈,都是活着的证明。
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喊他。
“主教?主教!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那是谁。
声音很陌生,带着焦急和担忧,隔着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也许是某个部队的指挥官,也许是某个后勤人员,也许是某个还在坚守的士兵,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试图联系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继续杀,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笑声依旧沙哑又疯狂。
那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听到几个字,有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信号早就被战场的能量干扰得乱七八糟。
能传出声音已经很不容易。
他懒得去听,也懒得去回答,外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厮杀,只有虫子,只有身后要守护的人。
那笑声通过通讯器传过去,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沙哑又诡异,带着绝望的疯狂。
“主教!听到请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只是杀,手里的武器不停挥动,虫群在他面前不断倒下。
那笑声通过通讯器传过去,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也许是害怕,害怕他出了意外;也许是心疼,心疼他独自奋战这么久;也许是绝望,觉得这场战争看不到尽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不忍。
“主教……疯了。”
“我疯了?算了,全员听令……继续作战。”
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没有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使命,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知道自己在杀,知道自己杀了多少,知道自己还要杀多少,知道身后有六十万人等着他守护。
他只是想笑,只是想用笑声来驱散那种压抑,那种疲惫,那种麻木,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那笑声是他还活着的证明,是他还在战斗的证明,是他还没有倒下的证明,是他对抗这片黑暗的方式。
自己已经死了400年了,名为主教的尸体已经活400年了,现在轮到查拉特重新从尸体中爬出来。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那手上沾满了黄绿色的汁液,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指缝间还夹着一些碎肉和细小的虫壳碎片,抠都抠不下来,牢牢粘在手上。
那些碎肉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粘在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像是长在上面一样,和自己的手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他盯着那手看了几秒,看着那双手布满伤痕、沾满污秽。
如同自己杀死自己的族人似的鲜血,自己的某位叔叔心脏被自己捏碎时,手指里同样卡满了污垢。
握紧武器,然后又笑了,笑声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坚定。
这手还能动,还能握剑,还能杀,那就够了。
只要还能杀,就不算输;只要还能站着,就还有希望。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更大了,更疯狂了,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笑出来,把所有的痛苦都笑散,把所有的绝望都赶走。
笑声在空荡荡的战场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那些尸山那边,又传回来。
变成回音,一层一层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陪着他笑,陪着他坚守。
五个小时。
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光亮。
虫群终于有一片区域稍微干净了一点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稀疏到能让阳光透下来了,穿透虫群的缝隙,洒在战场上。
那久违的阳光从他劈开的那道裂缝里洒下来,穿过层层虫影,洒在那片尸山血海上,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久违的温度。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太久没接触过这样的光亮,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眼球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了,久到他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了,忘记了温暖的滋味,忘记了干净的空气。
那光刺进眼睛里,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珠子都疼,疼得他眼泪又出来了。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躲,就那么迎着光,让那光直直地照在脸上,照在满身的污秽上,照在疲惫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光的温度,烫烫的,晒得皮肤发红,驱散了身上的寒冷和潮湿。
可他不躲,就想让那光多照一会儿,把身上的寒冷、潮湿、腥臭。
全都晒掉,把心里的压抑和疲惫,也晒得淡一点。
太久了。
太久没见过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