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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门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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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个小时。

主教瘫在自己的城堡上。

那座曾经巍峨壮观的城堡,此刻已经塌了一半。

那些高耸的尖塔倒了,轰然倒下的时候砸碎了无数的房间,那些石头落地的声音像是最后的叹息——

那些裂痕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墙面。

有些地方甚至能透过裂缝看到里面的房间能看到那些曾经精致的家具,那些曾经华丽的装饰,那些曾经摆放整齐的书籍。

那些书还摊开在桌上,书页上落满了灰尘,有些被烧掉了一半。

剩下的半页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是在继续被什么人读着。

剩下的那一半城堡也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垮掉。

窗框歪了,门框斜了,那些曾经精致的彩绘玻璃早就碎成了渣子,散落在废墟里,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的彩色宝石碎片。

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没有任何东西污染。

那种蓝色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想哭,纯粹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宝石,像是最深邃的海洋,像是一切美好的东西的总和。

他就那么看着那片蓝,一动不动,生怕一眨眼就会发现那只是幻觉。

他的眼睛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粹的蓝天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天空应该是这个颜色。

他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蓝色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几百年前了,好像是在一个午后,好像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事,那时候他还会抬头看天,什么都不为,就只是看天。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都洇开了,分不清了。

他只是觉得那蓝色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软,在慢慢化开。

哦,在那里的蓝天应该还有一个紫色的紫罗兰的等着自己。

天空很干净,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丁无痕就躺在他旁边。

也是瘫着,也是看着天,也是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堆破碎的石块上,姿势很不讲究,四肢大张,像是一个大字。

那姿势要是放在平时,肯定会被人笑话——这哪里像个高手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刚从酒馆里爬出来的醉汉。

但现在没人笑话他,也没力气笑话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得很慢,很浅,像是在节省每一口气。

每一下起伏都带着一点颤,那颤很细微,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颤。

他的肺里可能灌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什么,每次呼吸都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咕噜咕噜的,像是烧开了的水。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会睡着,但又舍不得睡。

他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偶尔飘过的白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笑。

那笑里有什么呢?

可能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可能是疲惫,疲惫到连笑都笑不动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什么。

那些白云飘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嘲笑他们这些在地上拼死拼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云,看着它们慢慢变形状,从一团变成另一团。

从一朵变成另一朵,心里想着,原来云还是那样飘啊,什么都没变。

虫子来了又走了,城堡塌了一半,人死了那么多。

但云还是那样飘,还是那样白,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主教不由得想起一句神州时诗句其实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大概应该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说好的……赴死之前喝点……咱俩得高低先整理整理自己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了。

那声音很轻,很弱,但在这片安静的废墟上,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血沫子冒出来,那是刚才咽唾沫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

那血沫子是淡红色的,混着唾液,在他嘴角积成一个小泡,然后破了,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血沫子流过皮肤的感觉,痒痒的,热热的,然后变凉,结成一小道一小道的痕迹。

“虽然……杀虫子前没喝到……现在……能多少?让我尝两口了吧?”

主教听完,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弱,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笑的时候,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震动,那震动牵扯着那些伤,牵扯着那些被虫子划开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在笑,控制不住地想笑。

那笑声带着一种气音,呼哧呼哧的,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但他确实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那些皱纹很深,很密,像是刀刻的一样。

那些皱纹里积着血,积着灰,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虫子的汁液,一笑起来。

那些东西就在皱纹里裂开,露出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起来有点诡异,但又是那么真实。

那血污糊在他脸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硬的,像是一层壳。

他一笑,那些血痂就在他脸上裂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露出

那些新生的皮肤很白,很嫩,和那些血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种白嫩让人想起婴儿的皮肤,想起那种从来没有受过伤的皮肤。

和周围那些干裂的血痂放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

他的手一软,又趴了回去。

那手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怎么都使不上劲。

他试图让手指动起来,试图让它们抓住地面,但那些手指只是微微颤抖着,像是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他的身体砸在废墟上,砸起一小片灰尘。

那些灰尘在他脸边扬起,细得像雾一样,在阳光里飘着,闪着光。

那些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那咳嗽震得他浑身都在疼,像是有人在拿刀子捅他。

每咳一下,那些伤口就撕裂一点,他能感觉到皮肉被扯开的感觉,能感觉到血从那些新的裂口里渗出来,热热的,湿湿的。

那些伤口遍布全身,有的是虫子划的,有的是爆炸震的,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有些还在流血。

他咳的时候,那些伤口一起疼,一起扯,像是浑身上下同时被人拿刀子剜。

第二次,他咬着牙,硬撑着,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手上,集中到腿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他能感觉到肌肉在尖叫,在抗议,在发抖。

那些肌肉已经累到极限了,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那双腿在抖,抖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脚踝在发软,他的大腿肌肉在疯狂地抽搐。

那些肌肉在他皮肤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根风中的芦苇,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折断。

他的双手也在抖,抖得像是帕金森病人,根本控制不住。

他咬着牙,握紧拳头,想要让它们停下来,但没用,它们还是在抖。

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眼前晃动,那晃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他无法控制的节拍器。

他看着那些手指,心里想着,原来人累到极点的时候,身体是不听使唤的。

脑子想让它们停,但它们就是停不下来。

丁无痕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了。

那笑容很无奈,很疲惫,还有一种“你他妈也不行了吧”的幸灾乐祸。

那种幸灾乐祸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一种“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释然,也是一种“咱俩都一样”的共鸣。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痂也在裂开,露出

他的脸比主教还要惨,左半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被虫子的前肢划的。

那口子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周围的肉翻出来一点,红红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笑,那口子就扯开一点,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继续笑,停不下来。

然后他也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把扶住主教。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两根面条,软塌塌的,随时都会弯下去。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两根面条绷直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要用掉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搭在主教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肩膀在抖,在颤,像是承载了太多东西。

那肩膀曾经扛过整个世界,现在却连自己都快扛不住了。

他扶着那肩膀,心里想着,原来这个人也会累成这样,原来这个人也会受伤,原来这个人也是血肉做的。

主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咱俩谁也别嫌弃谁”的意思。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理解,可能是信任,可能是很多年互相算计之后终于达成的某种默契。

他看丁无痕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一丝算计。

平时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总是让人看不透,总是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现在,那眼睛里的东西没了,空了,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疲惫,还有一种很纯粹的感激。

那眼睛里的绿色很好看,像是两块翡翠,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翡翠上有一层水雾,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让那绿色变得更润了,更透了。

丁无痕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踩在废墟上,踩在碎石头和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响很刺耳,像是在咀嚼什么。那些碎渣在他们脚下滚动,让他们好几次差点滑倒。

每滑一下,他们的身体就歪一下,然后互相抓得更紧,硬是把对方拉回来。

但他们互相扶着,互相撑着,硬是没有倒下去。

他们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发白了,紧到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丁无痕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主教的肩膀,能感觉到那

但他不在乎,主教也不在乎,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碎玻璃划破了他们的脚底,碎石头硌得他们脚心生疼,但他们感觉不到,或者说已经顾不上疼了。

疼这种东西,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就不重要了。

因为全身都在疼,你分不清哪里更疼,只知道疼,只知道那种疼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向着主教休息的主卧。

先去那里用水冲一下。

最起码对于主教而言,死刑归死刑,还是得好看一点。

那里还有酒。

主卧还在。

虽然城堡塌了一半,但主卧刚好是没塌。

丁无痕伸手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很久才消散。

那声音很古老,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但实际上,这扇门在六十七个小时前还被推开过,那时候主教走进来,拿出那桶酒,想着等打完仗了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喝到那酒。

他只是想着,万一活下来了呢?

万一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喝一顿。

那房间很大,很宽敞,布置得很精致。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床单。

那床单原本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很温暖的光。

现在那上面蒙了一层灰,看起来灰扑扑的,那金色被压住了,看不出来了。

床单上还有几个黑色的手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几个柜子靠着墙,里面放着各种东西,有衣服,有书籍,有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小玩意。

至于那个用手雕出来的玩意儿,丁无痕看了一圈,找不着了,也没有多问。

剩下的那些小玩意在柜子里静静地摆着,蒙着灰,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来把玩它们。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还有几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在风里晃动着,像是在跳舞。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橡木酒桶,那是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

那酒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房间里最后的安宁。

是主教在开战前临时搬出来的。

丁无痕扶着主教走进门,然后直接把他往旁边一放,自己先找了个地方靠着喘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墙壁很凉,凉得他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股凉意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那凉意在他身体里扩散,像是一股冷水在血管里流。但他顾不上,只是靠着,喘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能听见那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那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敲鼓。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能感觉到那心脏在手掌

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主教缓缓的自己站起来,把丁无痕搞到一边去,摸索着看了一下,还有供水。

随后的主教脱去自己所有残破不堪的衣服,过了十几分钟,主教换了一身新的衣服。

金灿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一身白色的主教服,上面的烙金还在闪闪发光。

丁无痕撇了一眼,满脸的看傻子的眼神,然后进去打开水龙头,给自己洗了洗头,洗了洗脸。

稍微冲一下,把身上的各种血泥之类的什么冲干净了。

结果两人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主教也不在意。他只是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橡木酒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他的身体还在抖,手还在颤,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扶着墙,扶着柜子,扶着一切能扶着的东西。

他的手在那些东西上留下一个个血手印,那些手印湿漉漉的,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直径半米,高一米左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酒桶的表面已经发黑,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那些痕迹里,有划痕,有磕碰,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桶身上刻着一些花纹,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

那标记是什么?

可能是酿造者的名字,可能是酒的名字,可能是某个已经失传了的符号。

主教从来没有说过这酒的来历,丁无痕也从来没有问过。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来历,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那酒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桶口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满了灰尘。

那些灰尘积得很厚,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

那灰尘很细,很轻,在空气里飘着,在光线里闪着。

主教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把那个酒桶上面的木板直接掏出来一个洞。

那动作粗犷得不像他。平时的他,做什么都是优雅的,从容的,有讲究的。

他喝酒要用水晶杯,吃饭要用银餐具,走路都要讲究姿态。

他的手永远是稳的,他的动作永远是流畅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但现在,他只想快点把那酒弄出来。

他的手在抖,他的动作很笨拙,他甚至差点把整个酒桶都推倒了。

那木板被他扣下来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片落了一地。

那声音很脆,很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被木屑扎破了,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酒桶上,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服上。

那血是鲜红色的,在那些暗色的木头上格外显眼。

但他没在意,只是继续掏着那个洞,把那些木屑一块一块地掰下来,直到那个洞足够大,大到能把酒倒出来。

但他不在乎。

他把那个开了洞的酒桶直接塞给了丁无痕。

“没有神州的白酒,”他说,声音也沙哑了,但还在笑,“将就着喝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放松的东西,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丁无痕,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温和,很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那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浪,没有船,只有一片平静的水,倒映着天空。

那酒桶很重,丁无痕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

他抱着那个酒桶,愣了一下。那酒桶的重量压在他手上,让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重量,实实的,沉沉的,像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个酒桶,看着那个被掏出来的洞。

洞里面是深色的液体,在晃动,在泛着光。

那液体在桶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一股酒香从洞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浓,很烈,带着一种橡木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味。

那甜味很淡,但很清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冲进他的鼻腔,冲到他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感觉到那酒精的刺激,感觉到那橡木的香气,感觉到那淡淡的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里有“你居然藏了这么好的酒”的意外,有“咱们居然还能喝上酒”的庆幸,还有一点“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的感慨。

他抱着那个酒桶,像是在抱一个宝贝。

那酒桶被他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那重量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还活着,真的还能喝上酒。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里面那深色的液体,看着那液体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很模糊,在晃动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是仇敌,是朋友,是战友,是知己,是死敌。

是那些年互相算计的岁月——那些日子里,他们用各种方式试探对方。

用各种手段暗算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恨不得让对方永远消失。

是那些年互相厮杀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们刀剑相向,权谋相撞,每一次交手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是这六十七个小时并肩作战的瞬间——这六十七个小时里,他们背靠着背。

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个斗了N年的人。

是恨,是信,是说不清的一切。

那一切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了。

他们看着对方,看着那个和自己斗了这么多年的人,看着那个刚刚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六十七个小时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原来这个人也是人,原来这个人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打完仗后想喝一口酒。

都在那笑里了。

丁无痕抱着那个酒桶,直接往嘴里灌。

他把酒桶举起来,举到嘴边,倾斜。

那酒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

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像是一团火,烧得他食道都在疼。

那火从喉咙开始烧,烧到胸口,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热。但他不在乎,只是继续灌,继续喝。

那酒从他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他的衣服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那些血痂被酒一泡,又变得软了,黏糊糊的,沾在他的衣服上。

那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只是喝着,大口大口地喝着。

那些血被酒冲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他能感觉到那酒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烈性,能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刺激。

那种刺激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点,让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酒在他的胃里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那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扩散到每一个细胞。

“妈的,”他喝完一口,骂道,“渴死老子了!三天没喝水啊,光他妈喝血了!话说你穿这么好给谁看?”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泄,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发泄。

那发泄里有意思是委屈和疲惫——疲惫到骨头里,疲惫到灵魂里,疲惫到不想再动一下。

还有一种“老子终于活下来了”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还能骂人,庆幸自己还能喝酒。

他骂完,又举起酒桶,往嘴里灌了一口。

“反正不是给你看的,放心吧。”

这一口灌得比刚才还猛,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服里,凉凉的。

那凉凉的酒流过他的皮肤,流过那些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那刺痛让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在喝,停不下来。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那些灰尘都往下掉。

那些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从墙缝里落下来,从那些家具上落下来,在阳光里飘着,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那细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酒桶上,落在那只水晶杯上。

主教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得身体都在抖,笑得那些伤口又在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几百年里,他笑过很多次,但那些笑都是礼貌的,是克制的,是经过计算的。

什么时候该笑,笑到什么程度,笑完之后该说什么,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次,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笑,想大笑,想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从旁边随便掏出一个杯子,往里面舀了一杯酒,也喝了一口。

那杯子是水晶的,很精致,上面还刻着花纹。

那些花纹是藤蔓,缠绕着,交织着,很复杂,很精美。

但此刻杯子上沾满了灰尘,还有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粘在杯壁上,像是某种奇怪的装饰。

但他不在意,只是举着那杯子,慢慢地喝。那杯子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里面的酒都在晃动,差点洒出来。

那酒在水晶杯里晃荡着,撞击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那声音很清脆,很好听,像是某种乐器。

他双手捧着杯子,才勉强把那口酒送进嘴里。

那酒入口很醇,很厚,带着一种复杂的层次感。

第一口是烈的,酒精的味道冲上来,刺激着舌尖。

然后是橡木的香气,那种木头在酒里泡了很多很多年才有的香气。

然后是果实的甜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是什么浆果的味道——哦,想起来了,覆盆子。

最后是一点烟熏味,很轻,很薄,像是一层雾。

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让那酒在舌头上滚了滚,让那些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温温的,不像丁无痕那样觉得烧,而是觉得暖,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他的动作比丁无痕优雅多了,但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出卖了他的状态。

那杯子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里面的酒都在晃动,差点洒出来。

他双手捧着杯子,才勉强把那口酒送进嘴里。

他的嘴唇也在抖,那杯子边缘碰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看着那杯子里的酒在晃荡,心里想着,原来我也有今天,原来我也有连杯子都端不稳的一天。

但他不觉得丢人,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那个让他端不稳杯子的人就站在旁边,而且那个人端酒桶的手也在抖。

两人就那么喝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是清晨的阳光。

不是透过玻璃——城堡塌了一半,已经没有玻璃了。

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那窗户只剩一个框,一个木头的框,上面的漆已经烧焦了,露出

窗台上还落着一些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些碎玻璃有的很大,有的很小,边缘很锋利,但在阳光下,它们很美,像是散落的钻石。

那些钻石反射着阳光,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阳光从那个空荡荡的窗框里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就那么直接地洒进来,洒在地板上,洒在墙上,洒在他们身上。

那些星辰正在消失,正在被那越来越亮的天光吞没。

最后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了,融进了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里。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洒在那片废墟上,洒在那两个人身上。

那阳光很暖,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那乱七八糟的废墟上,像是两个扭曲的巨人。

那两个巨人在墙上晃动着,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拥抱。

那影子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近到那两个影子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影子。

丁无痕抱着酒桶,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阳光。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满洗干净的眼睛上,有点刺眼,但又很舒服。

他能感觉到那温度,那暖意,那久违的温暖。

那温暖照在他的皮肤上,照在他的伤口上,照在他那些干涸的血痂上,让那些血痂变得柔软,变得不再那么硌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光线里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飘着,飘着,像是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那些尘埃飘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他看着那些尘埃,看着它们起起落落,看着它们在光柱里旋转,看着它们从亮的地方飘到暗的地方。

又从暗的地方飘回亮的地方。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平静,很安宁。

那种平静像是水,从头顶慢慢往下淹,淹过额头,淹过眼睛,淹过鼻子,淹过嘴巴,淹过脖子,淹过胸口,一直淹到脚底。

他整个人都被那种平静泡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是看着那些尘埃,喝着那桶酒。

主教端着酒杯,坐在旁边,也看着那阳光。

他的坐姿依然很讲究,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姿势像是坐在什么正式场合,像是周围不是废墟而是一群达官贵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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