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门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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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阳光,看着那光线,看着那尘埃,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过去的事——想那四百年前的时光,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想那些已经见不到的人。
也许在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几百年里死去的人,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是阳光反射的,也是泪水反射的。
那泪水在眼眶里转着,转着,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只是让那些光在眼睛里晃来晃去,让那双绿色的眼睛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块被水雾蒙住的翡翠。
他没有流泪,四百年的时光教会了他怎么不流泪。
但那些泪还是在那里,在眼眶里,在心口里,在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舒服,一点都不尴尬。
那沉默里有酒香,有阳光,有尘埃,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慢,像是两个人都终于放松下来了。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那种沉默只有很老的朋友之间才会有,只有那种互相太了解了、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之间才会有。
然后丁无痕开口了。
“歇几分钟?”他问。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那酒润了润嗓子,让他的喉咙舒服了一点。
那些酒流过那些裂口的时候还是会疼,但那疼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了,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又喝了一口酒,那酒顺着喉咙下去,热热的。
这一口他喝得慢了些,能品出更多的味道。那酒里有橡木的香气,有果实的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熏味。
他品着那些味道,心想,这酒真不错,不知道酿了多少年了。
主教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探究,一种期待,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在丁无痕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的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丁无痕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他看着丁无痕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在那脸上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沧桑,看到了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他也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某种他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活得太久了、见了太多了、累了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主教反问。
“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不抖了,声音不颤了,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那平静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说完之后,又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喝,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尝最后的味道。
丁无痕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主教,看着那张永远优雅的脸,看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在想这些年来的恩怨——
那些互相算计的日子,那些互相厮杀的日子,那些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的日子。
也许在想这六十七个小时的战斗——那些背靠着背的时刻,那些把命交给对方的时刻,那些一起杀虫子杀到脱力的时刻。
也许在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几百年里死去的人,那些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团火,那团烧了几百年的火,此刻正在慢慢熄灭。
那不是仇恨的火,那仇恨的火早就熄了,在什么时候熄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别的什么火,他也说不清楚。
那火曾经烧得很旺,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满脑子都是复仇。
但现在,那火小了,弱了,只剩下一堆余烬,还在微微发着光,微微散着热。
然后他说:“已经准备好了。”
主教笑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笑容里有释然——终于可以结束了,终于不用再撑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有期待——期待了多久呢?
四百年了吧。
四百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过自己会怎么死,会死在谁手里,会在哪里死。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也温暖得多。
在剧本中插入自己死亡,这是一部有意思的棋啊,自己不是卒子,而是下棋之人。
还有一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轻松——那种轻松像是一块大石头从心口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
那笑容很平静,很坦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不再绷着;他的后背松下来了,不再挺得那么直;他的呼吸松下来了,变得更深更慢。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那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但丁无痕又开口了。
“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但是……以朋友的视角来劝导你……”
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长,长得像是他在和自己打架。
他的嘴巴张着,他的眼睛看着主教,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在转。
那些念头转得很快,快到他抓不住。
他只知道,他想说的话不是那些,不是“我要杀了你”,不是“你该死了”,不是那些他以为自己会说的话。
那些话到了嘴边,变了,变成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我觉得你不该死。”
“也不配死。”
“你应该接着赎罪。”
说完这句话,丁无痕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妈的,这个仇敌自己天天都想要除之而后快,今天怎么突然犯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那些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完全不受他控制。
他张着嘴,看着主教,像是也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那样子很滑稽,像是一个说错话的孩子,想把自己说的话收回去但又收不回去。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在想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心里吗?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恨了几十年的人,他天天想着要杀的人,现在他却说不该死?
他被自己搞糊涂了。
主教也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杯子差点掉下去。
他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那水晶杯从他指尖滑落,滑了几寸,然后被他猛地抓紧。
那杯子在他手里晃了晃,里面的酒洒出来一点,洒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看着丁无痕,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充满了不解,充满了困惑。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以为丁无痕会很高兴,会迫不及待地动手。
毕竟他们斗了几T年,互相算计了几十年,互相恨不得杀了对方。
他了解丁无痕,了解这个人的仇恨有多深,了解这个人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但现在,这个人却说他不该死。
他盯着丁无痕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到答案,想从那里看出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看到的,只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困惑,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
主教打死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剧本会发展成这样,全世界最想弄死我的人,居然不想了?!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烁。
那是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是意外——意外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是很多很多种情绪混在一起。那光芒在他眼睛里转来转去,最后化成了一种温柔。
那种温柔很奇怪,像是冰层
那暖流很细,很慢,但确实在流。
那温柔在他的眼睛里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漾到整张脸上。
他的脸本来是很僵的,被那些血痂糊着,被那些疲惫压着。
但现在,那些僵硬的线条软下来了,那些紧绷的肌肉松下来了,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些几百年来他戴着的面具。
那笑容只是一个笑,一个纯粹的、简单的、因为被人理解了而感到温暖的笑。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像是水面的涟漪,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
“那倒大可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随意,很轻松,像是在拒绝一杯茶,或者一块点心。
“免得又让你有了……按照神州的话说,应该是叫做心魔吧?
还是说神州老俗语,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丁无痕目瞪口呆的看着开着玩笑的主教,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更不要说以后啊,这个星球没有那么多灾难,神州跟炼金圣堂必有一天总要合为一体。
这样也能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下去,不是吗?
灾难重建补贴补助救灾很多工作就等着呢……像我这种人啊,已经习惯了繁忙的事物了,我已经不想再去承担了。
我只想歇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野草,看着那远处的山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到“合为一体”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他说到“更多人更好的活下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说到“一公一母”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丁无痕,眼睛里带着一点调皮的光,像是在开玩笑。
“神州可没有他娘的后半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那话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东西。
那是一种释然,一种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种温柔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但你确实能感觉到它,确实能被它触碰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丁无痕,眼睛里的光芒很柔和,很温暖。
那种温柔像是阳光,像是春风,像是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种温柔让人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在变软。
丁无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词在转,但没有一个能准确地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他只是看着主教,看着那张永远优雅的脸,看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以前他以为主教是个老狐狸,是个阴谋家,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打完仗后想喝一口酒的人。
一个也会在赴死之前开玩笑的人。
一个也会温柔地提起自己爱人的人。
他看着主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你。
主教和查拉特果然不是一个人……
主教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窗外。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慢慢地喝,慢慢地咽。
那酒在杯子里晃荡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在他的眼睛里。
让那双绿色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平原。
“话说,”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本部停到这里吗?”
丁无痕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主教会突然问这个。他抱着酒桶,想了想。
他的脑子现在转得很慢,像是生锈了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响着,半天才能转一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什么高深的答案,只能想出一个最简单的。
然后他说:“妈的,这里虫子多呗。”
主教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
是啊,这里虫子多,这个答案多简单,多直接,多像是丁无痕会说出来的话。
是温柔——那种温柔在听到这个粗鲁的回答时变得更浓了,浓得像是一杯浓茶。
还有一种怀念——那怀念很遥远,很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光是阳光,也是别的什么。
那别的什么可能是泪水,可能是回忆,可能是四百年前某个午后的阳光。
“这是一个原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酒。那口酒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口酒给自己勇气,让自己能继续说下去。
“而另一个根本的原因——”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远方,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地,官网的战绩真用手指指向远方。
那里是一片平原,一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不是虫子正面冲击的地方,毕竟本部才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虫子在解除威胁前不感兴趣。
平原上长满了野草,在风中摇曳着。
那些野草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光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风一吹,那光就荡漾起来,像是水面的波光。
平原的尽头,是一道连绵的山脉,山脉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些山峦层层叠叠的,像是水墨画里的远山。
那雾很薄,很轻,在山间飘着,让那些山看起来像是不真实的一样,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有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沙沙声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四百年的时光,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有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对死亡的平静等待。
“我的爱人的墓,就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句话很重,重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房间,扩散到丁无痕的心里。
主教说完之后,没有看丁无痕,继续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野草,看着那远处的山脉。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是泪光。
但那泪还是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着,转着,让那双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朦胧,更加深邃。
丁无痕沉默了。
他顺着主教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平原,看向那些野草,看向那远处的山脉。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不知道那座墓在哪里,不知道是哪一座土丘,不知道是哪一块石头。
“许多人死得太晚,有些人又死得太早。‘适时而死’这个教义听起来还很新鲜。”查拉特如是说:
“你们应当用你们的死来证明,你们热爱大地和生命。不要像那些因为对生命不满而去死的人,他们带着怨恨和报复心。”
“什么意思?”丁无痕。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
主教沉默片刻,从零散的书架中拿出来两本书,一本上面用着丁无痕看不懂的语言写着“AlsosprachZarathtra”
而另一半则用通用语言写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主教将这两本书放在这里,轻轻的掀开,摸索着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对照翻译出来的语言。
“这是种早已被时间所遗忘的语言,不是我亲自翻译出来,是我母亲翻译出来的。
我的名字也来自于这里,我的母亲教会了我这种语言,这个世界上我应该是唯一还存在,还会这种语言的人。
你拿过去吧,偶尔阅读一下对自己有利于身心健康。
还有这里有很多版,都是已经失传的语言,以及我所制作的翻译版本,就当为这个世界重新留下一些哲学的着作吧。”
“嗯。”
丁无痕随手打开那一本书,轻轻的念了起来:“死是容易的。但要适时地死,干净地死,带着勇气和意义地死——这才是难的。
对了,你说要给我的那些资料呢?还有那些剧本乱七八糟的。”
“在这里。”主教支撑起自己在书柜中来回翻找,在无穷的书中挑出来一本相当不起眼的书。
在这些无穷无尽羊皮纸,还是用各种材质书写出来的书本中,格外的不显眼。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已经显得有些黄了的牛皮纸做的封皮。
主角将其轻轻的拉出,然后拿出来打开,从中取出来一封……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信封。
“看吧,看完之后就立刻烧掉。”
丁无痕接过之后看起来,信封很厚,大概加起来得有数千字。
自己的阅读速度,哪怕是一目十行,也得几分钟的时间,更不要说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这一生只能看到这一次。
让自己好好看看吧。
丁无痕一边看着,一边琢磨着,最后看向主教:“这就是剧本吗?这么多年,你居然跟个疯子一样,在坚持这些东西?”
“是啊,我一直在坚持,我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一切都有对应的记载和排版,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
‘我向神州发动战争,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你是不想听到这种话。”
“你这家伙居然还用的是陈述句,还真让你猜对了,你个老怪物。
所以是吗?上次我的父亲杀死我的母亲,一切都是剧本吗?
如果你要敢蹦出来一句‘你是没得父亲,可是你还有我啊,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人生导师,把我当成你的父亲’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碾死。”
“是,也不是。你也看到了几千字的剧本,却要持续数以百年,其中,让人为扩写的部分也无需多言了吧?
最后再看一遍吧,把这东西深深烙进脑子里,然后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现在开始,剧本中的母星彻底结束了,
“你这家伙……”丁无痕长叹一口气,把这封信使劲的搓到一起,然后翻箱倒柜的找到了一个火石火机,将其点燃。
还缓燃烧的羊皮纸带飞的上面一个又一个的墨迹,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主教听着看向远方。
那片平原那么大,那些野草那么多,那山脉那么远。
但他知道,对主教来说,那里就是一切。
那里埋着他最爱的人,那里埋着他四百年的思念,那里埋着他所有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再有一次轮回的话,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再一次抉择。
丁无痕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草,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很复杂,有敬意——对那份持续了四百年的爱的敬意。
有心疼——心疼这个人独自活了这么久,独自守着这份思念这么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羡慕,羡慕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爱得这么久,这么深。
“我不希望有任何的虫子会污染我的爱人之墓。”主教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坚决,一种“谁敢碰那个墓我就跟谁拼命”的坚决。
那种坚决很硬,很冷,像是一块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一种只有在他准备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冷。
但那冷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消退了,又被那种温柔取代。“而我的赴死之路,也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丁无痕。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很平静的光。那光很柔和,很温暖,像是在说“我都准备好了”。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然,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坦然。
那种坦然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丁无痕心里的所有犹豫和不舍。
丁无痕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自己——一个满脸血污、抱着酒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他看到自己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晃动着,晃动着,像是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走吧?”
主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把那些布料理了理,把那些还连着的部分整了整。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做着。
整理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丁无痕,等着他。
丁无痕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清澈,像是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然,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坦然。
那坦然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的所有犹豫和不舍。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里,他在和自己打架。
一个声音说,动手吧,这是你等了几十年的事情。
另一个声音说,你下得去手吗?你下得去手吗?你下得去手吗?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问着,问得他心乱如麻。
他抱着酒桶,喝了一大口酒。
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烧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主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在死亡来临之前,为死亡做准备:不是恐惧地准备,而是像准备一场盛宴。
而且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
然后丁无痕他站起来。
“走。”
两人走出那间卧室,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
那些灯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那灯光是昏黄色的,在走廊里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
那些光晕连不起来,中间隔着大片的黑暗。
他们从一片光晕走到另一片光晕,从一片黑暗走到另一片黑暗。
墙壁上的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描绘着神话故事的油画,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画中的人物,那些神只,那些英雄,此刻都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送行。
那些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活的一样,目送着他们走过。
那些画里的颜色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露出
但那些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有神,还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主教选择走城堡内部的路。那条路通向城堡的最深处,通向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走廊。
那些门吱呀吱呀地响着,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那些门很重,推开要用很大的力气。
丁无痕推着那些门,主教在旁边等着。
每推开一扇门,他们就走进一个新的空间,新的走廊,新的黑暗。
那些走廊都很像,长长的,窄窄的,墙上挂着画,顶上亮着灯。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走一个迷宫。
那些门后,那些走廊里,偶尔会有士兵经过。
他们看到主教和丁无痕,都会停下脚步,敬礼。
那些士兵浑身是伤,有的缠着绷带,那绷带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血。
那血是新鲜的,是鲜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显眼。
有的拄着拐杖,走一步都要喘半天,拐杖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
有的被人扶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同伴身上,那同伴也摇摇晃晃的,但还在坚持着。
他们的脸上都是疲惫,都是痛苦,都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光,一种劫后余生的光。
那光芒很亮,很温暖,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他们看着主教,看着那个带着他们战斗了六十七个小时的人,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是什么?
可能是“您要去哪儿”的疑问,可能是“您还会回来吗”的担忧,可能是“谢谢您带我们活下来”的感激。
有的胆大的,会问一句:“主教大人,您去哪儿?”
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一种不敢问但又忍不住想问的感觉。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
主教只是笑笑,不说话。
思考了片刻才开口:“等到杜兰达尔来了,让她去那里。
放心,就算知道在哪里,不用解释。”
那笑容很温和,很平静,像是在说“没事”。
那笑容里有安慰——安慰那些士兵,让他们不用担心。
有告别——告别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告别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不用担心我”的意思,也可能是“你们好好活着”的意思。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温柔。
那温柔像是一层光,笼罩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丁无痕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扶着主教,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搭在主教的胳膊上,能感觉到那胳膊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体温,能感觉到那脉搏。
那脉搏跳得很慢,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但那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执着。
他能感觉到那跳动传到自己手上,传到自己心里。
那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那些士兵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们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那难过是什么?是说不出再见的感觉,是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的感觉。
他们继续往前走。
像是狱卒押着囚徒,走向赴死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