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瞧!这轮回与意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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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捂着伤口,弯下腰。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陷进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着,一下一下的。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心肌收缩时的震动,那震动沿着手指传上来,传到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
那颗心脏像是什么固执的鼓手,鼓手在战场上敲着战鼓。
周围全是尸体和血,箭矢从他耳边飞过,但他还在敲,一下一下的,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咳出一口血,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不是吐出来的。
吐是主动的,是腹部肌肉收缩,把胃里的东西从嘴里挤出来。
他这个是涌出来的,是血自己在往外冒,从他的肺里,顺着气管,涌到喉咙,涌到嘴里。
像是他的肺里装满了血,现在那些血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被撑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黏稠的液体流过唇面的触感。
那血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草叶上,红得刺眼。
那红色很鲜艳,很亮,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胸口开始,从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传到四肢,他的胳膊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传到指尖,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痉挛般地弯曲又伸直。
传到每一根头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梢在微微颤动。
那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疼痛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波一波的。
第一波袭来的时候,他还能咬牙撑着。第一波还没退去,第二波又来了,更高,更猛。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
那些疼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意识都在晃动。
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黑色从他的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面拉上一块黑色的幕布。
他拼命睁着眼睛,但那黑色还是在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他能看见的东西。
世界在摇晃,草地、树林、天空、太阳,全都在晃动。
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最稳固、最不会动的东西,现在都在晃动。
不是它们在晃,是他的感知在晃,是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稳定地处理视觉信号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冰层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一旦你看见了,就会发现它在慢慢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缝隙,从一道缝隙变成一道裂口。
把名为主教的面具撕碎。
果然人带久了面具,面具长在脸上,想要把面具摘下来,只能把脸皮一起撕下来。
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那些血在他的嘴唇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那笑容在血里绽放,像是开在废墟上的花。
废墟是灰色的,是死寂的,但花是活的,是有颜色的。
他的笑容就是那朵花,开在他满脸的血污里,开在他即将死去的这个时刻。
“谢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要攒足了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说“谢”字的时候,用了一口气。
然后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很湿,像是吸管在杯底吸最后一口饮料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说“了”字,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在深井里说话。
井壁把他的声音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带着回音的效果。
每一个字都混着它的回声,主声和回声叠在一起,让那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我的挚友。我的——朗基努斯……”
挚友。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几次?
很少,非常少。
他不是那种容易交朋友的人,因为他活得太久,别的人来了又走,他刚刚开始付出感情,那些人就死了。
所以他学会了不交朋友,学会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但此刻,他叫丁无痕“我的挚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那东西在他的心里存在了几百年,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一层壳。
那层壳很硬,很厚,能挡住仇恨,能挡住愤怒,能挡住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但现在它碎了,在他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面前,碎成了齑粉。
朗基努斯。
那个用枪刺穿耶稣肋旁的百夫长。
传说他的眼睛有疾,视物不清,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那一天,他被派去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确认那个挂在十字架上的人是否已经死去。
十字架立在髑髅地,那是一个小山坡,形状像是一个骷髅的头盖骨。
他端着枪,走到十字架廓。
他端起枪,刺入那人的肋旁。枪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血和水一起流出来,沿着枪杆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脸上,溅进他的眼睛里。
那一刻,他的眼睛好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天空的颜色,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看见了他之前看不见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了真理。
从此他皈依了,成了圣徒,他的名字被写进了福音书里,被无数人传颂。
他用了这个名字,用在这个时刻,用在这个人身上。
他不是在讽刺,尽管他完全可以讽刺。
他可以在临死前用最尖刻的语言嘲笑丁无痕,嘲笑他不敢杀自己,嘲笑他的软弱。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不是他想留给丁无痕的最后的东西。
那是祝福,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东西。
他希望丁无痕能像朗基努斯一样,被他的血所溅到,被他的血所明目。
他的血现在就在丁无痕的脸上,在他的手上,在他的嘴唇上。
他希望那些血能进入丁无痕的眼睛,不是肉体的眼睛,是灵魂的眼睛。
让他看见他曾经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选择不去看。
让他走上他曾经不愿走的路,那条路很难走,充满了荆棘和碎石,会刺破他的脚,会让他流血。
但他希望丁无痕能走下去,因为那是唯一值得走的路。
“我知道你一定会被我的血所明目,跟随我的道路,让这个文明的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在心里这样说,但没有说出口。
那些话太长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那么多了。
他的肺里全是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吸管吸一杯浓稠的液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慢慢调暗灯光。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把那些攒了四百年的话全部倾倒出来。
但他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几个字——“我的朗基努斯”。
那几个字就够了,足够包含所有他想说的话。包含了信任,他相信丁无痕会完成他的遗愿。
包含了期待,他期待丁无痕能走上那条路。包含了祝福,他祝福这个即将继承他遗志的人。
然后他直起身。那动作很慢,像是一棵树在慢慢挺直被风雪压弯的树干。
树是不会自己直起来的,一旦弯了,就永远是弯的。
但他不是树,他是人,他有树没有的东西——意志。
他用意志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一节一节地。
能听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撑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些脊椎骨之间的软骨已经被压得几乎消失了,现在他强行把它们撑开,骨头和骨头之间直接摩擦,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捂着伤口,那只手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的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那些疤痕被血填满了,变成了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草叶被压弯,泥土被压实,发出轻微的声响。
像是要把自己的脚印刻在这片土地上,他要让这片土地记住,有一个人曾经从这里走过,走向他的死亡。
向着那片密林。
向着那座坟墓。
那背影很慢,很蹒跚。他的身体向左微微倾斜,因为左边的伤更重。
左边胸口那一刀,贯穿了肺,那边的肌肉已经几乎失去了力量。
他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
晃到左边,左边身体往下沉,他不得不用右腿硬撑着把自己拉回来。
再晃回来,然后又晃到左边。
像是某种不规则的钟摆,在计算着他最后的时间。
每一摆都在消耗他剩余的生命,摆幅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
他的左手捂着伤口,那血还在往外渗,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些血滴在草叶上,草叶被压弯了,然后血滴从叶尖滑落,落在泥土上。
那些血在泥土上晕开,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形印记。那些血滴在石子上,石子不吸水,血就在石子表面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红膜。
那血在地上连成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那条线不直,因为他走得不直。它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纸上画出的线条。
那是他最后的轨迹,是他用生命画出的线条。
每一滴血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现在他把它们留在这片土地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
他的右手撑着身体,撑在空气中,撑在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
那只手张开着,五指微微分开,像是在扶着什么看不见的墙壁。
那面墙是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用意志力在自己周围建起的一道看不见的支撑。
他扶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脚步踉跄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走一步需要停三秒,然后是五秒,然后是十秒。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前后摇晃,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
他的大脑在说,继续走。
他的身体在说,停下来吧。两
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拔河,绳子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他会喘气,那喘气声很粗,很重,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每一次喘气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涌出,那些血沫已经不再是粉红色了,而是更深的红色,因为里面混着的空气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
每走一步,他都要咳出一口血,那血喷在地上,喷在草叶上,喷在他自己的鞋上。
他的鞋面上全是血点,大大小小的,像是一幅抽象画。
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着牙硬撑,那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牙釉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小的崩裂声,他的嘴里有了一种细微的砂砾感——那是被咬碎的牙釉质粉末。
但那背影里有光。
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太阳照的。
太阳在他前面,在密林的另一边,阳光应该照在他正面才对。
按理说,他的背后应该是暗的,应该是一个逆光的黑色剪影。
但他的背后有光,那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从他的背后透出来,淡淡的,柔柔的。
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
它很柔和,像是深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不照亮什么,只是在那里亮着。
那是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光,一种只有背负了整个世界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光是从那些裂缝里漏出来的——他的灵魂上的裂缝。
那灵魂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四百年的记忆,四百年的罪,四百年的爱和恨。
那些东西太重了,把他的灵魂压出了裂缝。
那些裂缝很小,但足够让里面的光漏出来。
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是在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到最后只剩下了余烬。
火已经熄了,但那些烧过的木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那光芒很微弱,很暗淡,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但它一直亮着,一直亮着,随着他每一步的踉跄而微微摇晃。
那烛火在风里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好几次都缩小到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它又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一点点,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主要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在这濒死之际,却出现了一段文字?
那是自己在儿时,坐在母亲的身边,火烛正在摇曳,天上的星空正在闪耀。
看着母亲编撰破译那无人了解的文字,口中念叨着的话语:“
假如有一天,或者有一个夜晚,一个恶魔潜入你最孤独的孤独中,对你说:
‘你如今生活着、曾经生活过的这一生,你将不得不再一次、并且无数次地重新经历它。
其中不会有任何新东西,而是每一种痛苦、每一种快乐、每一个念头、每一声叹息。
以及你生命中所有不可言说的大小之事,都必将卷土重来——一切都在相同的顺序和序列中——
甚至这只蜘蛛和这月光,甚至这个瞬间和我自己。’
——这不是会把你打倒在地吗?你会不会咬牙切齿、诅咒那个这样说的恶魔?
或者,你曾经经历过一个伟大的瞬间,在那瞬间你会回答他:‘你是神,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如果你这个想法掌控了你,它会改变你,碾碎你。
也许‘你还要再经历一次、无数次’这个问题,会作为最大的重量压在你的行动上。
或者,你会怎样善待你自己和生命呢?
孩子我知道你好奇这本书的名字,我尚且没有翻译出来,但是我知道,这些书对你一定颇有好处。”
昔日的母亲如是说。
他走进密林的阴影里。那些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栅栏。
那些栅栏把他切割成无数片段,他的头在一道影子里,他的肩膀在另一道光里,他的背又被下一道影子吞没。
他的身体被那些光影分割,变成了一幅斑马线一样的图案。
他的脚走进阴影里,阴影先从脚趾开始,然后是脚背,然后是脚踝。
阴影漫过他的脚踝的时候,像是水漫过沙滩。
他的腿走进阴影里,阴影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像是某种黑暗的藤蔓在缠绕他。
他的腰走进阴影里,他的上半身还照在阳光里,下半身已经被阴影吞没了。
他像是一个被黑暗从脚下开始吞噬的人。
他的背走进阴影里,他的背是最后留在阳光里的部分。
那背上的光芒在和密林的阴影做最后的抗争,两种光——
一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种是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的——在他背上相遇。
他的肩膀走进阴影里,他的头走进阴影里。
他的头发是最后留在阳光里的,那些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也被阴影吞没了。
最后,他整个人都被阴影吞没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攥住了。
那阴影不冷,不热,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张开了很久的怀抱,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他消失在密林深处。
丁无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直看着,从那个背影开始移动的那一刻起就在看着。
看着它晃,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
他以为那晃动意味着倒下,但每一次都没有倒。
看着它停,停下来的时候,那个背影会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像是一张照片。
他会在心里数数,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五的时候,那个背影会再次开始移动。
看着它咳血,每一次咳血,都会有一团红色的雾从那背影前面喷出来,在阳光下短暂地闪烁,然后消散。
看着它走进阴影,那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像是一幅画被慢慢涂黑。
他的眼睛没有眨过,就那么睁着,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的眼球开始发干,因为太久没有眨眼,泪膜蒸发了。
然后开始发酸,角膜上的神经末梢开始抗议。
然后开始发疼,那种疼像是有人用细针在刺他的眼球。
他就像是一个怪物,一个永恒的怪物,一个不断轮回的怪物,一个不断体验着最大重量的永恒轮回的——
先知,教师,隐世者,孤独者,下山者,精神的唤醒师。
他是在这个世界的舞者——是永恒轮回的宣告者。
这是骆驼,是狮子是……真的是孩童。也许主教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还是没有眨眼,因为他怕眨眼的那个瞬间,那个背影就会消失。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血。
那些血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膜,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那痒意在他的颧骨上,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嘴唇上。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脸,他想挠,但他没有动。
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
那些裂缝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像是他的脸被那些血做成的面具覆盖了,现在面具正在碎裂。
他没有去擦,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那把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血雨淋过的雕像,任由那些血在他脸上干涸、龟裂、剥落。
他握着那把刀,那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那节奏很慢,大概两三秒一滴。
因为刀身上的血已经快滴完了,只剩下刀刃边缘还挂着最后几滴。
那些血滴落下来的时候,在阳光里短暂地闪烁一下,像是一颗红色的流星。
然后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他的脚边。
每一滴落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地上格外清晰。
那声响像是某种计时器,在数着什么。
数着那个背影走了多少步,他数到了三十七步,然后那个背影就模糊得数不清了。
数着他的心跳了多少下,他自己的心跳他数得很清楚。
从那个背影开始移动到现在,他的心一共跳了一百四十二下。
数着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了多少次,那个他数不清。
因为那些情绪不是一次一次来的,是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所有的气泡同时往上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他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他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太小的容器,被那些东西撑得快要裂开了。
那些东西在他的心里互相挤压,互相冲撞,有些被挤变形了,有些被挤碎了,有些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又兴奋,又高兴。那
是对于仇敌死亡的兴奋。
这个和他斗了几十年的人,这个杀了他的父母、毁了他的家族亲人、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终于要死了。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第一个宗族兄弟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了。
那一天他跪在那个兄弟的尸体旁边,那尸体的血还没凉,他的手放在尸体的胸口,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
他对着那具尸体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那个誓言在他的心里生了根,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树。
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兄弟,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有些脸年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嘴角的绒毛还没变成胡须。
有些脸年老,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们叫他“孩子”,叫他“混小子”,叫他“哥”,他们叫他“弟弟”。
现在他们都死了,而他终于要为他们报仇了。
那些年被算计的憋屈,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他制定好的计划,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埋伏好的陷阱,被这个人像是散步一样绕过去。
他培养好的卧底,被这个人三言两语就策反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最后都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人的棋局里。
那些仇恨和愤怒,像是石头一样在他心里堆了几10年。
现在那些石头终于可以被搬走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痛快,应该仰天大笑。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他的嘴角边上,等着冲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那嘴角的弧度在形成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慢慢落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个笑容从他的脸上抹掉了。
又悲痛,又伤心。
那是对于朋友死亡的无奈。
这个和他并肩作战六十多个小时的人,六十多个小时,对于主教这种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于自己请以达到数百年的寿命,也不过是一挥之间。
但那六十多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他都记得。
他们一起杀虫子的时候,虫子的尸体在他们脚下堆成了山,那些虫子的体液把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他们背靠着背,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人,意味着你信任那个人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把刀捅进你的后背。
他信任他,在那一刻。
这个和他一起瘫在废墟上喝酒的人,那酒很好喝。
是某种自己搞不懂的高雅至极的烈酒,喝下去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他们还是喝了,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让他们感觉还活着的东西。
这个刚才还在引用尼采的话劝他的人,那些话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关于深渊,关于怪物,关于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训诫的光,是分享的光。
他把自己花了四百年学到的东西,在临死前分享给了他。
就要死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导师,或者说是自己的明目者,同样也是自己的仇人。
那个人的背影现在正在密林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袋,里面的水正在往外淌。
他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酒瓶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瓶口沾着两个人的嘴唇。
他喝酒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住瓶口,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
那些细节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调高了分辨率。
又敬,又畏。
敬的是他能这样走向死亡,一个人,背着一道贯穿肺部的伤,一步一晃地走进那片密林。
没有人扶他,没有人送他,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畏的是如果换了自己,能做到吗?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死亡。
又怜,又悯。
怜悯这种感情他很少有,因为怜悯意味着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比被怜悯的人高。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主教高,即使是在最恨他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
但现在,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感。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独自撑着伞,想要去帮他撑一把,但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接受。
这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