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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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
这次是哪儿?
他的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苏醒了。
各种感觉像是一条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大脑里。先
是触觉——后背贴着草地,草叶软软的,带着一点扎人的触感,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戳他。
然后是温度——有点凉,草叶上还带着露水,露水渗进他的衣服里,在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应该是早上。
空气里有股味道,泥土的清香,混着一点点花香。
那花香很淡,淡到他要使劲吸一口气才能闻到,但确实存在,甜丝丝的,像是某种白色的小花。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还算晴朗的天空。蓝的,那种蓝不是深海那种深邃的蓝。
也不是宝石那种浓郁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带着点灰的蓝,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牛仔裤。
有几朵白云飘着,云朵的形状很随意,像是谁随手扯了几团棉花扔在天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跳舞。
光线落在他脸上,斑驳的,一块亮一块暗,像是某种抽象画。
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
手掌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眼皮终于不那么刺了。
身下是草地,软的。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草叶有的光滑,有的带着细小的绒毛。
草叶扎在他脖子上,痒痒的,那种痒不是让人想笑的痒,而是一种让人想伸手去挠的烦人痒。
他伸手挠了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坐起来。
动作不快,像是身体还在确认自己确实醒了。
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草地,草叶在掌心里被压弯,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撑起上半身,腹部的肌肉微微绷紧,然后坐直了。
视野一下子变开阔了。
他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山坡。
不算高,大概也就十几米的样子,坡度很缓,缓到他刚才躺着都没觉得自己在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树,大多是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
叶子宽宽的,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树干不粗,大概一人就能环抱,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有纵横交错的裂纹。
树下是一片片草地,草不是那种人工草坪的整齐草,而是野草,高矮不一,品种混杂。
有些地方茂盛得能没过脚踝,有些地方稀稀拉拉的露出
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黄的白的紫的,黄色的是那种小小的蒲公英似的花,白色的是那种五个花瓣的简单小花,紫色的是那种一串串的像小铃铛似的花。
它们散在草丛里,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彩色的糖粒。
挺好看的。
如果他是来郊游的,大概会坐下来好好欣赏一番,甚至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面前那个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花,然后落在了正前方。
他的眼球停止了转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相机的镜头突然对焦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上。
一个十字架。
真的就是一个十字架。不是那种教堂里华丽的、镀金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十字架。
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用两根木头钉在一起做成的十字架。
木头看着有点年头了——具体多少年他说不准,但肯定不短。
风吹日晒的,表面都裂了。
颜色也发灰了,不是木头本来的颜色,而是一种被时间和天气洗刷过的、褪了色的灰。
十字架上挂着一个花环——用藤条编成的环,上面缠着一些花。
花已经枯了,花瓣皱缩成一团,颜色也从原本的鲜艳变成了枯黄和褐黑,干巴巴地垂在那里。
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又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祭品。
十字架插在土里,插得不深,稍微有点歪,向左边倾斜了大概十几度。
洛德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三秒。
三秒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台电脑突然蓝屏了。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十字架旁边,是一个很明显神州风格的墓碑。
青石板的。
那种青石板他见过,在神州的很多老坟地里都能看到——
颜色是青灰色的,带着一点点蓝,质地很硬,敲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块青石板方方正正的,边缘打磨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是直角,没有一丝圆润。
墓碑的高度大概到他的腰部,宽度大概有半米,厚度有十几厘米。
看起来很沉,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底部埋在土里,周围长了一些青苔。
墓碑上刻着字。
字是竖着刻的,神州的传统风格,笔画端正,深浅均匀,一看就是请了专业的刻碑人刻的。
字体的颜色本来是金色的,但现在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留在笔画的凹槽里,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墓碑前面摆着几个供品。
有一些水果——苹果、橘子、香蕉。
苹果已经烂了,表皮皱缩,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甜味。
橘子也烂了,橘皮上长了一层白毛,毛茸茸的,看着有点恶心。
香蕉完全黑了,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像是一坨黑色的泥。
几根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竹签插在土里。
竹签的顶端是烧焦的黑色,周围散落着一些香灰,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散开了。
还有一些花瓣——干枯的,原本的颜色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些褐色的、卷曲的碎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卡在了墓碑底部的缝隙里。
墓碑上方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洛德的眼球被那张照片吸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其实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照片就贴在墓碑正上方,端端正正的,周围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防止被雨水打湿。
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翘起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特别开朗,特别灿烂。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拍照时挤出来的假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的笑。
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角有笑纹,嘴角有笑纹,连鼻梁上都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看着就欠揍。
那种欠揍不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欠揍,而是一种“你他妈能不能别笑了”的无奈。
是那种你最好的朋友在你不高兴的时候故意冲你咧嘴笑、你想打他又下不去手的那种欠揍。
那张脸,洛德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他刷牙的时候看到那张脸,洗脸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几颗痣、眉毛的弧度是什么样的、发际线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自己的脸。
废话,自己的大批脸自己都不认识。
那这个世界真没救了。
“……”
洛德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盯了足足十秒钟。
照片上的自己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像是在说“老子死了都这么帅”。
那笑容在黑白的色调下显得格外诡异——明明是一张笑得这么灿烂的脸。
但因为是黑白的,因为贴在墓碑上,就带上了某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涌进了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不成形。
像是被搅碎的豆腐脑,稀里哗啦的,什么都抓不住——记得要咸的。
他再看看墓碑上的字——没错,是他的名字。
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青石板上。
笔画他认识,顺序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名字,他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
洛德·海茵。
还有生卒年月。
生的那部分是对的。
年份、月份、日期,全对。
他出生的那一天,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
每一个数字都是正确的。
卒的那部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年份——他算了算,大概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年。
月份和日期——他不认识。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一天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天死了?
……哦,想起来了,那不是去找达贡的那一天?
墓碑旁边还有个土包。
不大,但也不算小,大概半米高,一米多宽。
土包的形状是标准的坟包形状——圆圆的,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土包上不知道为啥寸草不生,
连带着整个前面一点啥东西都没有,怎么说呢,跟个光头似的。
土包的边上堆着不少青砖。
那些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摞着一块,形成了一个矮矮的砖堆。
砖的颜色本来是青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发黑了,表面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大概会滑滑的。
砖缝里还长出了几株小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一看就是放了很久,久到自然开始回收这些人工制品了。
这些砖,一看就是准备砌点什么。
洛德盯着那些青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有人搬着这些砖,一块一块地码在这里,打算给他的坟头砌一个好看的围边,或者干脆砌一个小亭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砌到一半停了。
砖就那样码在那里,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打,长了青苔,变了颜色。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把它砌完。
他的心情复杂。
那种复杂不是单一情绪的复杂,而是好几种情绪搅在一起的复杂。
舌尖上先是甜的——有人想给他修坟,这是好意。
说明有人记得他,有人在乎他,在乎到愿意花时间花力气给他砌坟。
然后苦味泛上来了——但问题是,他还活着啊喂!
他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宇宙当皇帝,带着几千万艘战舰到处跑,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就被人埋了呢?
然后是酸味——那些在乎他的人,以为他死了。
他们以为他死了好几年了。
这些年里,他们是怎么过的?
他们来上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后是一股说不清的涩味——涩得他舌头都发麻。
以及一股说不清的无奈,或者说是绷不住的笑。
他扭头看向四周。
脖子转动的时候,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除了树,就是草,就是那些野花,就是头顶的蓝天白云。
啥也没有了。
没有房子,没有人烟,没有路,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
这似乎是一片林子地,挺偏的,挺安静的。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能看见山——山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里显得有点模糊,青灰色的,连绵起伏。
近处能听见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啾啾啾”的,叫得挺欢快。
偶尔还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书。
挺适合埋人的。
就是不适合埋自己。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安静,偏僻,风景还不错,确实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如果他要选一个地方埋自己,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问题是,他没想埋自己啊!
妈的,这鸟地方好诡异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句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用来掩饰内心慌乱的本能反应。
他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手心在冒汗,刚才撑在地上的掌心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现在湿漉漉的,泥土变成了泥。
特别是看着自己的坟头——那个十字架,那块墓碑,那张黑白照片,那个土包,那些青砖。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某人死后被埋在这里”的画面。
而那幅画面的主角,正站在画面前,活生生地、喘着气地看着这一切。
妈的,绷不住想笑啊。
他真的想笑。
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发自本能的反应。
因为这件事太荒诞了,荒诞到除了笑,他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反应方式。
哭?哭什么,他又没死。
愤怒?愤怒谁,给他立坟的人是出于好意。
懵逼?当然懵逼,但懵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他只能笑,笑这件事本身的荒诞,笑自己居然站在自己的坟前,笑那张黑白照片上自己那副欠揍的笑容。
但心情更他妈复杂了。
那笑意还没到达眼角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坐在自己坟前。
动作很慢,先是弯下膝盖,然后身体重心下移,最后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草地软软的,草叶隔着裤子扎在他腿上,有点痒。
他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打坐的和尚。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盯着那个土包,盯着那些青砖。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刺,撞到哪里就蜇到哪里。
还穿了身皇帝的制式衣服,算了吧?还是换成自己的执行服吧,虽然不是同一种材料,但是差不多的材质。
伴随着白光一闪,一身熟悉的黑裤黑衬衣加上长制皮衣就披在了身上,还是这身舒服。
好的,问题来了——
谁给他立的坟?
是奥利维雅吗?
他想起奥利维雅那双红色的眸子,那双眸子在阳光下像是红宝石,在黑暗中像是两团火焰。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她会怎么做?她会哭吗?
他认识奥利维雅这么久,从来几乎没见过她哭。
但他知道,不哭不代表不伤心。
她大概会一个人来到这里,把花放在坟前,然后沉默地站很久很久,最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
还是希雅老姐?
他想起希雅姐姐那副暴躁的样子,想起她骂他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如果她以为他死了,她会是什么反应?大概率是不信的,说的什么开什么玩笑?
声音就开始发抖,然后就不再骂了。
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大概会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红眼眶。
或者是五月那个丫头片子?
他想起五月喊他“洛德哥哥”的时候,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如果她以为他死了,她大概会哭得很惨,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然后顾三秋会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但其实他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
还是大家一起立的?
这个可能性最大。他想象着那些人聚在一起,商量着给他立一个坟。
他们大概会争论——坟立在哪里,墓碑用什么石头,上面刻什么字。五月大概会说“洛德哥哥喜欢花,多种点花”。
希雅姐姐大概会说“随便弄弄就行了,那家伙不在乎这些”,但转头就会偷偷让人刻最好的碑。
顾三秋大概会说“我去买快乐水,他生前最爱喝这个”——然后真的就买了一桶快乐水来上坟。
为什么要给他立坟?
因为他“死”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在那些人看来,他就是死了。
失踪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立坟能怎么办?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洛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自己来,之前很有名的梗。
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去想念他,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去跟他说说话,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放那些花和那些快乐水。
他理解。
他真的理解。
他怎么就“死”了?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去哪里?
没有。
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没有。
他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自己那具躯体大概率是物理意义上的被蒸发了。
换作他是那些人,他也会以为自己死了。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他那些朋友呢?奥利维雅呢?希雅姐姐呢?
他们以为自己死了,那他们得多难受?
他能忍受自己受伤,能忍受自己流血,甚至内脏满地都无所谓,本来就是战士,一位死斗之人,自然是向死而生。
但他忍受不了在乎他的人因为他而伤心。
尤其是这种伤心——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们以为他死了。
他们以为他死了好几年了。
这些年里,每一次来上坟,每一次看到这块墓碑,每一次想起他,都是在揭开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他想起奥利维雅那双红色的眸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瞳孔里会亮起一点光芒,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冬日里壁炉的火光。
他喜欢看她笑,每次她笑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那她还会笑吗?
那双红色的眸子,会不会变得暗淡?那点火光,会不会熄灭?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她大概很长时间都不会笑。
然后某一天,她或许会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里会带着一丝永远抹不掉的阴影。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
“不想”是主动选择不去想,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或者不愿意。“不敢”是被动的、被迫的,是因为知道想了之后自己会受不了。
他的思维在触碰到那个画面的边缘时就自动弹回来了,像是一只手指碰到了烧红的铁,本能地缩回来。
他不敢想象奥利维雅站在这个坟前的样子,不敢想象她手里捧着花、低头看着这块墓碑的样子。
不敢想象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里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轻也变成了清晰。
是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沙沙”的,鞋底压弯草叶,草叶折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脚步声不快,一下一下的,节奏很随意,像是一个在散步的人。
还伴随着哼歌的声音——一个男声,哼着某种调子。那调子他听着耳熟,耳熟到他差点跟着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