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欢迎回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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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家具都有它的用途,没有一件是纯粹为了好看而存在的。
一张床——铺着深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同样深色的枕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直角分明。
一个衣柜——衣架稀疏地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深色系,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旁边是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
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挺好的,都是耐活的品种,不需要太多照料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主人平时也不怎么有空管它们,但它们还是顽强地活着。
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风是从半开的窗户进来的,带着夜里的凉意。
奥利维雅站在房间中央。
她背对着窗户,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光。
她的头发、肩膀、手臂,全都被那道光芒包裹着,看起来像是画里的剪影。
她换了一身衣服。
那是学院的执行服。
黑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那种崭新的、僵硬的光泽,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柔和的、贴在皮肤上的光泽。
立领,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袖口收得很紧,用两颗银色的扣子扣着。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的搭扣是金属的,月光一照,亮得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划痕。
衣服有些旧了,领口处有细微的磨损,那磨损的纹路很浅,但能看出来是常年穿着留下的痕迹。
袖口也有点起毛,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线的纹理。
但在月光下,那些磨损、起毛、褪色,全都被那层银白色的光芒柔化了。
那身衣服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
洛德认识那身衣服,那是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穿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扔过来,什么都不适应。
整天跟着她后面跑,她穿着这身衣服,在前面走得很快,脚步轻快而笃定。
他就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快跑炸了。
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好像在看一只怎么也跑不快的蜗牛,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这么慢”的嫌弃。
但从来没有真正丢下过他——不管他跑得多慢,不管他落后多远,他总能在前方某个拐角处看到她的身影。
她不会停下来等他,但也不会消失。
“有没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腰带上的搭扣,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回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虽然那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那个动作大概是下意识的,是一个穿过无数次这身衣服的人的习惯性动作,拍两下,整一整,确认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洛德,红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怀念,又大概不是。
她说她不怀念过去,但她穿上了过去的衣服。
“虽然我从来不留恋过去,但这身衣服只是偶尔拿出来晒晒。的确有些落灰了,你不会嫌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
不是那种“我穿这样好不好看”的撒娇,是一种更深层的、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确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一小块起毛的地方,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线头搓平又搓乱。
她问的是衣服,但洛德知道,她问的不只是衣服。
洛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眼睛有点发酸,他拼命忍住,因为他觉得现在哭出来会显得很傻。
但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那些画面——她穿着这身衣服,一个人站在学院训练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久很久都没有翻一页。
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墓地的某个位置——他的衣冠冢前,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那些画面都是他想象的,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发生过。
那身衣服确实有些旧了。
领口处有一小块褪色,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
大概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窗边,阳光从领口照进来,日积月累,就把那一小块颜色晒淡了。
衣摆处有一个小小的褶皱,大概是叠放的时候压出来的,压了太久,那道褶子已经有点像永久性的了,不管怎么抚平都会有痕迹。
但这些痕迹,在洛德眼里,比任何崭新的衣服都好看。
因为这些痕迹告诉他——这七年里,她确实在等他。
但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发丝染成银色;
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制服磨损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落在她的腰带搭扣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冰冷的光;
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把那双红色的眸子映照得格外深邃。
月光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场景而存在的,刚好从这个角度照进来,刚好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银白色的光芒里。
好像这七年里每一个夜晚的月光,都在为这一刻排练。
洛德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美”,不是“漂亮”。
就是——好看。是那种能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多余的、纯粹的好看。
没有哭——她不会哭,她的眼眶是干的,眼白上没有任何血丝。
没有骂街——她没有指责他为什么七年杳无音信。没
有什么情感爆发——她不会抱头痛哭,不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过去的衣服,站在现在的他面前。
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水面下藏着什么,他自己去看,自己去猜。
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在,在那个熟悉的弧度里,在那个他思念了七年的弧度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但又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不嫌弃,真好看,然后我回来了。”
“回来啦?欢迎回到真正的家”她说,好像在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好像在说“回来啦,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着洛德的表情,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看到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看到了他拼命忍眼泪的狼狈样子。
但她的眼眶也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红——很淡,淡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她今晚最大的情感波动。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红色眸子,在那一刻有了涟漪。
而那句“真正的家”,说得很重。不是“阿斯卡波家族的家”,不是“帝国的家”,是他们的家。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洛德鼻子一酸。
那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又酸又胀,像是被人在鼻梁上轻轻打了一拳。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某种更黏稠、更滚烫的东西。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木香和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用胸腔里翻涌的热气把它压平、压实、压到不会溢出来的程度。
“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想把那个沙哑清掉,但效果不明显,“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期待的笑。
那笑容有点欠揍,像是在期待什么。
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好多年了,每次累了、困了、扛不住了,他就会在心里问一遍——
你在那边想我了吗?现在他回来了,终于能当面问出口。
“就没有想我吗?”
奥利维雅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你怎么又问这么幼稚的问题”的笑意。
夜深了,房间里的空气是静的,两人的呼吸是热的。
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七年后重逢的人身上。
她说的话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洛德心里,又沉又准。
“神血的感应不是吃素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里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和七年前一样,“我们是血脉相连之人,我们是心意相通之人。
我无法感知到你的具体位置——因为那超出了神血感应的范围,毕竟隔着宇宙的距离——但是我知道你活着。
在那些所有人都说你死了的日子里,在那些连我都找不到你的尸体的日子里,我知道你还活着。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还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今晚最明显的笑了。
“欢迎回来,我的战友,我的同胞,我的血亲。
或者说——我的爱人?”
她把这两个称呼并列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揶揄,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头歪了一下,角度不大,大概是几度的样子,看着她。
那个歪头的动作配上那双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然有几分俏皮。
比刚才站在广场上、提着刀、居高临下俯视那群老冻肉时,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的她,不像那个S级猎尘者,不像阿斯卡波家的大小姐,只是奥利维雅:“看你这表情,这么想让我抱你吗?”
洛德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嘴角先咧开了,眼睛先亮了,呼吸先急促了。
然后大脑才跟上,分析了一下她刚才说的话。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问“你想吃苹果吗”。
但她问的是“想让我抱你吗”。
这个女人,等了七年,见到他之后一直这么淡定,结果她不但记得每一个细节,还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想,所以我给你个台阶下。
“想。”他说。说得又干脆又用力,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那一个字里,憋了七年的想念,压了七年的委屈,攒了七年的“我想你”。
他没打算在她面前装什么深沉,装什么成熟——在她面前,他就是那个追在她后面跑的毛头小子,永远都是。
奥利维雅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跨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伸手,轻轻抱住他。
她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搭在他的后背上。
手指微微张开,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刚好嵌进去,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大概是某种植物的味道,清冽的,带一点点苦,很好闻。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心完全交给了他。
她的身体很轻,但靠上来的感觉却很稳。
那拥抱很轻,很淡,像是在抱一个刚回来的战友。
她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他。
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的力道,却很实在。
轻的是动作,重的是心意。
洛德伸手,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交叉在她的后腰上。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腰间的银色腰带硌着他的小臂,紧到能感觉到她后背上肌肉的轮廓。
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七年了,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梦到她站在面前,他伸手去抱,然后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就那么消失了。
醒来之后他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然后起床继续当皇帝。
现在她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的,心跳的。
不是梦。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还是我的好维雅好。”他说,声音闷在她肩膀里。
嘴唇贴着她制服的衣料,那衣料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声音有点闷,但他不想把脸移开,因为只要移开一点,可能就会发现这又是一场梦。
“分离七年了,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奥利维雅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不长,大概就几秒。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会有什么感想?”她说,声音很平静,还是那种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的语气。
洛德听到这个语气,就想笑——她越是用这种语气说重要的事,就越说明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你只是暂时离开了,又不是死了。
你要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放心,哪怕星辰湮灭,哪怕恒星膨胀成红巨星,哪怕气态行星将卫星拉入气旋,我依旧会在等你。
而且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大概就会守一辈子活寡——毕竟你的冷冻X子还在学院的仓库里。
你当年体检的时候留的那管,按照规定要保存十年。现在还没过期。”
洛德身体一僵。他的大脑在接收到“冷冻X子”四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画面有了,但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想起当年学院体检的时候,确实有一项是“生殖细胞冷冻保存”,那是所有猎尘者的标配,万一在战场上伤了,还能留个后代。
他当时完全没当回事,交了样本就忘了。结果她一直记得。
“大不了三十岁无丈夫,带俩娃呗。”奥利维雅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大不了今天吃食堂呗”。
“当然,如果我找下一家的话,你大概率会当场炸毛吧?”
“无丈夫”三个字说得特别顺溜,好像洛德真的死了,“带俩娃”也说得很随意,好像她已经想好了要生一个还是两个。
如果我重新找下一家了——这个假设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洛德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但是请注意,她说的是“如果我重新找下一家了”,后面马上接了一个“你大概率会当场炸毛吧?”
——她不是在说她会找,她是在说他会炸毛。然后她直接给出了结论:“很明显,我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炸毛了,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在乎。
你没炸毛,说明你真的死了。
不管怎样,她都做好了准备。
洛德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的眼睛。
双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没舍得完全放开。
他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震惊,还有一点点“你到底是谁”的困惑。
“这才多久没见,你都会开玩笑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他在确认——她是真的会开玩笑了,还是她其实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仔细想想,她以前也会开玩笑,只是那时候的玩笑冷得能把人冻住,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开玩笑。
现在她的玩笑还是那么平淡,但内容——内容已经能让人笑出来了。
奥利维雅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害羞,没有得意,没有“你觉得好笑吗”的询问。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不喜欢表露感情,并不代表我无感。”她说。
这句话,大概是她今晚说的最重要的一句。
不喜欢表露,和有感觉,是两回事。
她不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她是在告诉他——我平静,不代表我没有等你。
我平静,不代表我不想你。我平静,是因为平静是我的方式。
洛德沉默了一下。那沉默里,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事都串了一遍——
她穿着七年前的制服,她说“回来啦”时的语气,她记得他炸毛时会说的话。
他以为她不在乎,其实她什么都记得。
他以为她不会感动,其实她用她的方式,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它们变成了她的“玩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因为她的表达方式太隐忍了,隐忍到让他心疼。
是感动,因为她明明可以用更激烈的方式表达,但她选择了她自己的方式。
是庆幸,因为他知道,他喜欢的人就是这样。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饶。
双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姿势,嘴角挂着那个傻笑,眼睛却有点红。
“求求亲爱的,别说这些让我炸毛的话了。
小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把你按床上。”
最后一句是典型的洛德式玩笑——有点皮,有点欠揍,但里面藏着的感情是真实的。
奥利维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既不害羞,也不生气。
好像他说的不是“我要把你按床上”,而是“我今晚想吃火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洛德瞬间哑口无言的话。
“那就等结婚再说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日程的事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从一片平静的湖面突然跳到了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水域。
洛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脑的转速跟不上她的话题切换速度。
“来,问你个问题。根据广义相对论——”
洛德:“…………”
他的表情从柔情似水变成了一脸懵逼,切换速度大概只用了零点几秒。
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不容易从“结婚”和“冷冻X子”的双重冲击中缓过来,正在酝酿怎么回应她那句“我的兵刃”,然后就听到了“广义相对论”。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堪比刚才她一脚踹废那扇合金大门的威力。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不是看不起自己,是真的听不懂。
他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公式和理论,而她偏偏是那种能把整本整本的书看完然后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人。
“不是。”他打断她,一脸无奈。双手还保持着投降的姿势,但现在的投降不是“求饶”,是“求你别给我上课”。
“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都学了点啥啊?物理?数学?天文?你不会把学院的图书馆搬回家了吧?”
“因为我打算去星空寻找你啊。”
她说“去星空找你”。不是“去星空旅行”,不是“去星空研究”,不是“去星空探险”。
是去星空找你。她学广义相对论,研究引力场方程,计算时空拓扑结构——
不是为了成为科学家,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去找他。
因为他迷失在星空的某个角落,所以她要把星空弄懂。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充满了奥利维雅式的行动力。
洛德愣住了。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的笑意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捕捉到了。
在那丝笑意消失之前,他看到了它的含义——
不是“我开玩笑你被我骗了”,是“我说了真话但我需要用一个玩笑来缓冲”。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
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一个愣住的、眼眶有点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男人。
然后他看到了——在她瞳孔的深处,在那片红色的最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那是他在她眼睛里的倒影。七年前也有这个倒影。
七年后,还是同样的倒影。
奥利维雅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个弧度比刚才所有的弧度都大一点——虽然还是很小,但很明显了。
那是她说“开玩笑”时的表情,但洛德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她说。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语气还是那种平时讨论食堂菜谱的平淡。但她的嘴角还没收回去。
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在说“我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洛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学了那么多,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性。
有感动——感动她没有只是等,而是真的在找。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在拼命,没想到她也在拼命。
两个人,在同一个宇宙的两个不同角落,用不同的方式,在向对方靠近。
“引力也不会阻挡我们相爱,时间不会影响我们重逢,空间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感情。
假如唯有跨越无尽引力才能相爱,那么我愿意去找你——我会去追赶时间,我会去追赶空间,我会逃脱引力,逃脱星球的潮汐力,我会去寻找你。”
“那抱一下?”他问。
声音有点哑,藏了很多没说完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臂已经微微张开了——不是在等她回答,是他已经很想抱了。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犹豫。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抱住他。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搭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身体贴上来,温度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这一次的拥抱,比刚才久了一点。
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几寸——那道银白色的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移到墙角,又慢慢移到书桌上。
久到远处的喷泉声都停了下来——大概是设定好的定时关闭,哗哗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更静的安宁。
久到走廊里传来凯撒被打晕后醒来的封闭声——“我去,我的头!”然后又是一声干脆的“啪”——“呃——”然后又安静了。
洛德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把眼睛闭上,感受着怀里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一个人在虚空的舰桥上发呆时想象出来的画面。
是真的。
她就在这里。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那四个字,七年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需要这么说。
因为那时候他从来没离开过。
“嗯。”奥利维雅说,声音也很轻。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大概只有一丁点,但洛德感觉到了。
那收紧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在注意。他注意到她靠在他胸口的时候,耳朵正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大概是在听他的心跳。
七年前她也这么听过。
那时候他说“你干嘛”,她说“确认你还活着”。现在她大概也在确认同样的事。
“欢迎回来。”她说。
这一次,不用再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