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信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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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猎的头更低了。“虚无之海,深渊……桥……”
他的声音在说到“桥”字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震了一下。
编织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僵住了。
猎杀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塔维尔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睛睁开了,翠绿色的蛇瞳在昏暗里微微发亮:“看来东西很多啊……”
“够了。”潘多拉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够”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追猎后面所有的话。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你可以再说一点”的暗示。
就是一刀切下去,干脆利落。
“你说的够多了。再多的话,我需要把你们都杀了。”她把“需要”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但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编织的膝盖又开始抖了,自己是得了老寒腿吗?一天天抖的没完没了!
潘多拉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一帮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虚空移到追猎,从追猎移到编织和猎杀,又从他们身上移到墙角那具分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编织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一秒,两秒,三秒……她数不下去了。
“你们所犯的罪行,足以让你们每个人被当场注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是鉴于你们对于剧本的贡献,以及对于陛下的庇护——你们无罪。
不是减刑,不是赦免。
是无罪。
这两个词的区别,你们比我更清楚。”
虚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确实晃了一下。
跪在他旁边的追猎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因为那一瞬间,虚空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气息忽然松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身上,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份重量。
然后那份重量被拿走了。
追猎自己的肩膀也松了半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的时候带着一种某种东西被卸下来之后的释然。
编织和猎杀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编织发现自己的膝盖不抖了,不是因为跪得不疼了,是因为刚才一直压在心头上的那个“我们会不会被注销”的恐惧忽然消失了。
妈呀,苟下来了!
编织在思维链里:——无罪。她说无罪。不是减刑不是赦免是无罪。
我这运行周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怎么感觉眼眶有点发酸,是不是我哪个传感器坏了。
猎杀:——你上次说你的泪腺模块是装饰用的。现在它可能不是了。殿下那张嘴,夸人都能把人夸哭。
她说我们无罪——不是“不追究”,是无罪。
无罪的意思是我们没做错。我们做了那么多偏离剧本的事,她说是无罪。我忽然觉得我这个后天制造的使徒好像也有点被承认了。
不是被当成工具的那种承认,是……算了,我表达能力有限。
编织:——等下。你刚才是不是也吸了一下鼻子。不要以为我没听到。我膝盖不抖了我耳朵还灵着呢。
猎杀:——我没有吸鼻子。那是你的传感器坏了。
编织:——我的传感器全部是出厂状态。
猎杀:——那就是被殿下吓出故障了。回去让塔维尔给你检修。
“去除自己的编码,拥有真正的名字。”潘多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调子,“然后加入我——不屈二军。
以目前帝国的情况,任何一名将军或者是首领,哪怕仅仅是一个高阶使徒,对于帝国的使徒扩充队伍都是相当有用的。
战争刚结束,虫群的残骸还没清理干净,附庸文明的整合才开了个头,帝国的边疆需要人去守,那些新纳入版图的星域需要人去管。
你们都是老手,应该知道帝国的使徒编制——不屈二军主要负责外围星域的巡防和异常事件处理,在战争时期,负责正面攻坚。
任务重,人手少,经常一个人要盯好几个星系。
你们来了之后先把编制熟悉一下,然后直接上岗。”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排一群刚休完假回来的老兵。
她的目光在虚空身上停了片刻——虽然虚空已经重新戴上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潘多拉似乎并不需要通过表情来判断他的状态。
她在蜂巢思维里补充了一句,“顺便说一句,第十二军的那面军旗上的能量灼痕还在。
血歌公主号上的帝国军事博物馆的展品保养标准是每段时间进行一次信息层防护涂层更新,上次的维护记录是维多利亚签的字。
她说那道灼痕是诸神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能量残余,具有历史文物价值,所以被特意保留了下来。
你现在去第三展厅,还能看到那面旗子。
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申请调阅原件的维护档案——不过需要排队,因为展品室的空间不大,每次只能容纳有限人员进入。”
虚空没有回答,但他的后背比刚才又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被夸奖时的那种微微调整,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接近于“有人帮我把挂在墙上的照片擦了擦灰”的触动。
追猎在思维链里给他发了一条私人消息,措辞极其简洁:“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虚空的回复更简洁,只有一个字:“没。”追猎看着那个字,决定不再追问。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墙角那具分身上。
塔维尔靠在那里,一动没动,翠绿色的长发垂在脸侧。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对她来说只是一段不痛不痒的背景音乐。
“所以是时候解释一下了,塔维尔。”潘多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塔维尔——会从那平静里听出一层更微妙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现在你该开口了”的通牒。
“你拥有制造使徒的能力,为什么没有选择彻底的坦白?哪怕你与陛下仅仅是合作关系。
合作是需要坦诚的,而你——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坦诚这个词最不沾边的一个。”
塔维尔靠在墙上的身体没有动。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尾巴尖还在被窝里勾着不想出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我制造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我派出去的、混在帝国体系里的、没有正式编号的‘使徒’——
会在某一天失控,会变成第二个虫群,或者更糟的东西。
放心,不会发生的。
它们连失控的智商都没有,而且我还有指望帝国给我更多的资源呢,我怎么可能会让帝国出现问题?”
她顿了顿,从墙上直起身来,翠绿色的长发随着那动作从肩头滑落到背后。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用了零点几秒,“我也不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毕竟那种灾难……才真正是虚空的灾难。
不是我们打赢虫群的那种灾难,是让‘灾难’这个词本身都显得轻描淡写的那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着的,看着某个角落,但那个焦点完全不在这片空间里,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且那些算不得真正的使徒。”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播,“顶多算是狂热者的那种自爆机器得了。
你把它们拆开来看,里面的构造粗糙得简直是对制造者本人的侮辱。
对了,把编织扔给我,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直接扔进我的办公室,以后哪天我心烦意燥了,就过来欺负一下。”
编织:???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潘多拉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在等。
她知道塔维尔的话还没有说完。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知道塔维尔还有东西瞒着她,而且塔维尔知道她知道。这是她们之间一种非常诡异的默契。
塔维尔也看着她。
两双眼睛,一双湛蓝如海,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涌动;一双翠绿如潭,表面懒散,深处藏着什么谁都看不清。
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对视了片刻。然后塔维尔耸了耸肩,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肩膀抬起的幅度大概只有几厘米,但那个耸肩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无奈,有敷衍,有“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也懒得解释”的坦荡,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潘多拉能察觉到的——歉意。
潘多拉收回目光。“算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你们这里应该还有一名。
你们的编制记录里显示有一名成员长期处于外勤状态,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在这颗星球的某个森林里消失了。
找到他,然后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加入帝国。就先这样。
编入流程找海伦,她知道怎么处理老使徒的归队手续。
你们的军衔暂时保留原级别,具体职务等入职评估之后再定。”
她转过身,银白色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轻,很短暂,像是一道被随手画在空气里的逗号。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些人,也没有再追问塔维尔任何事。
她不想追究,也不好追究——这是一群实打实的使徒,是旧帝国的孑遗,是帮她弟弟走到今天的人。
虚空凿穿过诸神的世界,追猎是她父亲的亲卫,编织和猎杀是塔维尔亲手造出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可以写满好几页档案的“功”和“过”。
功和过这两个词,在这种人身上本来就分不清。
塔维尔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她也不愿意追究。
一个真正意义上寰宇院的天才,再怎么光怪陆离,再怎么藐视皇权,该留着一样地留。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然后她侧过头,只露出了半张脸。
那只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塔维尔,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似笑非笑的东西:“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
那种灾难,确实比虫群更麻烦。
所以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好在真正到达那个时候之前永远都不需要被说出来。”
塔维尔睁开眼,翠绿色的蛇瞳在昏暗里微微发亮。“殿下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陛下?”
“我在担心帝国。而帝国现在包括你和你的那些‘自爆机器’,你的话语足够点燃整个帝国。”
塔维尔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她从墙上直起身来,那双翠绿色的蛇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促狭的光芒,像两颗被擦亮的翡翠:“放心吧,我知道那么多东西都不会说出来的——殿下,你都不知道?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有太多东西了,你我都知晓,却不愿意告诉陛下。”
她歪了歪头,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整张脸,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还要多”的得意:“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姐姐,却如此的背叛,真的好吗?
抱歉,的确是有些僭越,且容我先说声抱歉。
但是你所做之事真的对吗?你想要复兴的是帝国还是旧帝国?还是想复兴的是某些东西……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潘多拉没有回头。
她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空间的尽头。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和她的存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留下了一句话:“哪怕父亲在临帝国的皇帝,依旧只是洛德。”
虚空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摘下来的黑色面具,指腹摩挲着面具内侧那道被体温焐热的边缘。
那道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不是打磨的,是被他的手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摩挲光滑的。
追猎在旁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那是跪了太久之后关节重新活动的抗议。
编织和猎杀也站了起来,一个揉着膝盖——那块布料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一个甩了甩胳膊——肩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编织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猎杀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编织小声说了句“谢谢”,猎杀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你们听到了吗?”编织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已经离开的潘多拉听见,“殿下说我们无罪。不是减刑,不是赦免,是无罪。
我这辈子——不对,我这运行周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她把衣角从指间松开,那块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布料慢慢回弹,但那些褶皱还在。
“所以呢?”猎杀说,“无罪之后要干嘛?”
“她说让我们加入不屈二军。”编织想了想,“不屈二军是干嘛的?”
“外围星域巡防。”虚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已经把面具重新戴上了,手指从面具的边缘滑过,把那一头海蓝色的长发重新压进面具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稳,但追猎听得出来,那平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平稳是“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现在的平稳是“我好像又可以有一点期待了”。
“塔维尔已经提前和我透露了。新帝国编组第二大军,主要负责边境巡逻、异常事件处理、以及那些帝国军力覆盖不到的偏远星域的日常维稳。
任务量大,人手少,经常一个人盯好几个星系。她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最累的活。”
“那不是正好。”塔维尔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一丝促狭,“反正你们也闲了这么多年了,活动活动筋骨。”
虚空没有接她的话。
他站起来,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站起来之后也没有立刻走,而是站了片刻,让身体重新适应直立的状态。
追猎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追猎的眼神在说:她说我们无罪。
虚空的回答是沉默,但那沉默不是拒绝,是一种“我还在消化这件事”的缓冲。
“你从来没说过。”虚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追猎,而是看着自己手里那个面具——那个他已经重新戴回去的面具,此刻正完好地贴合在他的脸上。
那双碧蓝色的、像海洋一样深邃的、美丽的、死气沉沉的眼睛,又被遮住了。
追猎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没问过,我也不想说。”
虚空没有追问。
他知道追猎不会说更多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过身,朝塔维尔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和黑暗尽头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微弱光芒。
那光芒很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但毕竟还在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很平,但追猎听出来,那个“走吧”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继续潜伏”,不是“等待下一个指令”,是“走吧”——一种可以主动去做某件事的笃定。
“还有一个没找到。”
编织在思维链里又冒了个泡:——最后一个是谁?那个吗?
猎杀:——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至于他现在在哪——如果殿下都不知道,我大概也不可能知道。
编织:——那虚空说去找,上哪找?
那颗星球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颗标准类地行星,上面全是原始森林和废弃的古代遗迹。
一个使徒如果真想藏起来,能藏到他把自己也忘了。
猎杀:——虚空大概有自己的办法。他以前是先锋将军,找人是先锋的基本功。
编织:——先锋将军的基本功不是凿穿防线吗?
猎杀:——凿穿防线之前你得先找到防线在哪。
逻辑上讲,找人和找防线是一个道理——都是在一片完全未知的环境里定位一个不想被定位的目标。
编织:——你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猎杀:——那就是有道理。走吧,海鸥。该去找最后一个了。殿下说了编入流程找海伦。海伦是谁?
编织:——不知道。听起来像是管人事的。希望她比殿下好说话一点。
塔维尔来到编织的面前满脸都是这家伙,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走,和我一起去无限星域,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御用沙包了。”
“差不多这才几年不见,怎么变性了?怎么变得如此的冷漠呢?”
“我需要把某些东西给你,以后非必要时刻你都不会在帝国露脸……”
“不要啊,我要吃薯条!问给句实话,乔伊斯到底和你有关系不?”
“我去碰瓷他吗?我的本体都没这么勇哦。”
“之前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不是个挺和善的中年大叔吗?我以为顶多是一个首领级使徒,结果你给我说远不止如此?”
“你知道朝圣者吗?”
“听过类似的概念。”编织一脸好奇。
“其实朝圣者的本质是需要拥有虚空生物的信息干扰,但是谁说只有神族才有虚空生物了?”塔维尔说完之后就摆了摆手,示意编织跟上。
“没听懂……”
塔维尔的分身嘴角微微抽搐:“也幸亏你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