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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8章 我是个社会学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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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成,一般年份,没掺水,也没掺利尿剂,算是有点儿良心。

“点歌点歌!”曹尚已经扑到点歌屏前,手指戳戳点点,“来首什么?朋友?真心英雄?还是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大金子嚷道,“Beyond!粤语版的!”

前奏响起,黄家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一群人开始鬼哭狼嚎。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坏缺烂角的换新锅瓢乱放.....风雨里追锅,”

调子起高了,田胖子吼了两句就劈了,转而用他破锣般的嗓子开始说唱式演绎。张曼曼在一旁给他和声,和得七零八落。梁灿大声嚷嚷着,鄙夷这帮人的自创的粤语。

小雅各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乐,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这个……派对。我们瞒着你。”

李乐侧过脸看他,小雅各布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真诚”。

“生气有用吗?你们这群人,不打一顿是不长记性的。”

小雅各布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凑过来,“那……你觉得怎么样?这个惊喜?”

“惊喜?”李乐慢悠悠地说,“你们十个人,被我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这叫惊喜?这叫送人头。”

小雅各布噎住了。

话没说完,麦克风被人抢走了。曹尚抢过麦克风,张嘴就来,“她嘿丢满等,有有亿凉即~~~高泽留佛伐,跟在怎底~~~”

调跑得比长安到伦敦的距离还远。

众人起哄的起哄,捂耳朵的捂耳朵。受不了这帮人的梁灿终于“起义”,推开曹尚,拿起另一个话筒,让这帮人听听啥是南粤正音。

二重唱变成了二重吼。

李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帮人虽然“蠢”是蠢了点,但“蠢“”得挺真诚。

鬼哭狼嚎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田胖子和王伍合唱了一首《纤夫的爱》,把“妹妹你坐船头”唱出了杀猪的质感。廖楠独唱《吻别》,唱到高音部分直接破音,破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唱,脸不红心不跳。潘迪迪则被硬塞上麦克风,很有感情的唱了首原版的千千阙歌,一般人虽然一个字没听懂,但掌声照样热烈,高喊着苏巴拉西,哟西,八格牙路再来一个!!

就在气氛逐渐升温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前那位“队长”Anna,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张少,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甜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那就进来呗,等什么呢?”张凤鸾一挥手。

门彻底敞开。

光,从走廊倾泻而入,然后,人影,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李乐目光扫过去,瞳孔里映出那些陆续走进来的身影,然后,在心里轻轻“嚯”了一声,“演员”上场了。

高跟敲击地毯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香水的味道先于人影弥漫开来,不是单一的某一种,而是混杂的、层次丰富的暖香、甜香、果香,强势地冲刷着方才留下的汗味与烟味。

她们走进来,在电视机屏幕幽蓝的背光与壁灯吝啬的光晕里站成一排。

十几个人,各式各样的。

有的一头栗色大波浪,发尾蜷曲在裸露的肩头,吊带小黑裙紧裹着起伏的曲线,眼角眉梢带着经见的、懒洋洋的风情;有的梳着清纯的直发,齐刘海下一双鹿眼圆睁,白色纱裙蓬松,裙摆刚到膝上,小腿笔直,透着股刻意雕琢的无辜;有的则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时兴的亚麻灰,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马甲和包臀皮裙,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目光带着审视,像在估价;还有一个,个子最高,怕是有一米七五以上,简单的黑色抹胸配牛仔热裤,腿长得惊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站着,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衣着更是争奇斗艳。亮片、流苏、蕾丝、雪纺、皮革……在暧昧的光线下闪着不同质地的光。

裙摆有短至腿根的,有长及脚踝却开了高衩的;领口有深V几乎开到肚脐的,也有保守的圆领但布料轻薄隐约透出内里轮廓的。

妆容也各异,有的烟熏浓重,睫毛像两把扇子;有的则看似清淡,只在唇上点缀一抹饱满的正红。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看向沙发上这一帮人时,那种迅速而专业的评估的眼神。

李乐靠在沙发里,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排“风景”,心里明镜似的。

小雅各布和张凤鸾俩碎怂那肚子里的牛黄狗宝,凑在一起,能憋出什么好屁?

三分捉弄,三分猎奇,还有,大约是某种男性之间无需言说的、隐秘的默契,一种“最后疯狂一把”的集体仪式感,借着这满屋的脂粉气和酒精,向即将逝去的某种自由身份,做个潦草而热烈的告别。

可惜啊。

李乐心里嗤笑一声。上辈子,在那些身不由已的应酬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场合中,他见识过的、周旋过的,比这阵仗大、比这手段高的,不知凡几。

虽然后来上了岸,但有些东西,就像骑自行车,一旦会了,哪怕隔着时空,蹬上去,照样能走。

行吧,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夜场金腰带的含金量。

李乐端起桌上不知谁倒的一杯酒,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仰头一饮而尽,再放下杯子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微妙地变了。

那股方才动手时的凌厉、审视时的沉静悄然敛去,换上了一层松弛的、甚至略带玩世不恭的壳。背脊稍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轻轻点着。

“都别拘着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压住场子的温和力量,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田胖子、正襟危坐的陆小宁、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王伍和略显尴尬的大金子,“脏师兄和小雅费心安排的,别浪费了。不过……”

话锋微微一转,手指虚点了点田胖子他们几个,“你们边上玩去。”

田胖子如蒙大赦,拉着张曼曼,赶紧往沙发角落又缩了缩。陆小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成子早就躲到沙发尾,王伍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金子则闷声点了点头。

李乐笑着,说道,“Anna,麻烦,换一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随意,却让张凤鸾和小雅各布同时一愣。

换一批?这流程……不是,他怎么......

李乐没理会他们的诧异,对着Anna点点头,“都辛苦了,让她们先休息.....这样,活泼开朗的,最好再来两个能喝点、会玩骰子的。麻烦再费心安排一下。”

话说的客气,用词妥帖,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Anna脸上完美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深深看了李乐一眼,随即点头:“好,您稍等。”轻轻拍了下手,那排进来的演员们便训练有素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新进来的几位,果然气质更“活泼”些。衣裙色彩更鲜艳,笑容也更富感染力,眼神流转间,主动的成分多了几分。不用过多吩咐,很有眼力见儿的分散到几人身边。

张凤鸾率先举杯,咋咋呼呼,“来!为了乐子走进坟墓,为了咱们逝去的青春,为了……为了今晚不醉不归,干了!”

玻璃杯碰撞,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几杯酒下肚,刚才那点尴尬和拘谨似乎被冲淡了些。曹尚拉着廖楠开始和身边的几个演员玩骰子,大呼小叫。

梁灿则手舞足蹈的开始多重唱。

张凤鸾已经给身边的开始讲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段子,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李乐没怎么动,只偶尔抿一口酒,看着,听着,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身边也坐了一位,年纪不大,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学生气,不太主动说话,只安静地待着。

“你们那骰子玩儿的多没劲,”李乐忽然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闲置的几个骰盅,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啪”地扣在茶几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今天不玩那些虚的,我教大家玩个新的。”

“什么新的?”

“血战到底,玩儿过没?就是古代骰令的变种,红楼梦里有玩,最早追溯至唐代”

“嘿,说的这么玄乎?还唐代?”

几人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

“怎么玩?”张凤鸾问道。

“这样,小雅,拿六个杯子。”

“OK。”

待六个杯子一字排开,李乐说道,“这些杯子,从1到6编号......所有骰子放在骰盅中,轮流摇动骰盅并猜测骰子点数......对应的杯子里若有酒,他必须喝完那杯酒,若杯子是空的,他可以随意倒入啤酒继续.....怎么样,这关系到彼此之间的博弈策略、理性决策,变数也大,懂了么?”

这个年代,骰子玩的还是老几样,猜拳、掷骰子比大小、或者是那种一人一个骰盅喊“几个几”的简单吹牛。

但李乐拿出来的这套规则,明显要复杂得多。输家要喝酒,赢家继续坐庄,每一轮输赢都有相应的惩罚,还穿插着各种变数和“玩法”。

“嘿,这个有意思,玩儿!”

“我也明白了,谁怕谁,小雅,我刚翻译的你听懂了么?”

“当然,简单。”

“哟,这就是个挖坑啊?”

“来来来,酒拿过来。”

众人开始围着矮几,玩了起来。

几轮下来,李乐输少赢多。他叫骰稳准狠,开骰时机刁钻,把张凤鸾、曹尚几个灌得直咂嘴。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一开始那种僵硬、尬聊、双方互相试探的别扭感消失了。

演员们也被带动起来,娇笑着参与其中。不是那种职业的、嘴角弯到固定弧度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肩膀都在抖的笑。一时间包间里惊呼、笑骂、起哄声不断。

她们开始主动给李乐倒酒,主动和他碰杯,有人还撒娇让他教自已怎么摇骰子。

一个演员摇玩骰子,看向李乐,“哥,咋样?”

李乐瞥了一眼,说,“手腕太僵,骰子在里面是滚不是跳,没用。”

他拿过来,示范了一次,手腕一抖,骰盅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扣下,“六个六,纯豹子。你们猜我是真是假?”

“真的!”

“假的!”

李乐一开,众人看过去,果真,豹子。

“李哥,你这手法哪儿学的呀?太厉害了!”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开赌场的?”

“想学啊,来,喝酒就教你。”

“好,你说多少?这么多?我干了!”

“嚯,好酒量!”

“怎么样,哥,教我?”

“行吧,你看,这样.....”

李乐,玩得很开。

和姑娘们划拳,输了喝酒,赢了听她们唱几句跑调的歌。甚至教她们玩一种叫“七八九”的简单游戏,两颗骰子,轮流摇,摇到七倒酒,摇到八喝一半,摇到九全喝,摇到对子的可以指定任何人喝。

随着游戏越玩花样越多,酒气逐渐弥漫在包间里,笑声不断,热闹得像过年。

“哥,你输了,喝酒,再讲个笑话。”

李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手背一抹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慢悠悠开口,“行,说,有一女,极丑,丑到什么程度?鬼见了她都跑。”

众人都竖起耳朵。

“后来有个穷设计师,把她做成了画报。然后,这个设计师靠卖画报完成脱贫,迈进小康。”

“画报?”有人疑惑,“这么丑当画报卖给谁?还能发财?”

“对啊,”李乐点点头,继续道,“因为广告词他是这么写的.....”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最高,才一字一句道,“挂门头,避邪,挂床头,避孕。”

静。

足足有两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噗——!”不知谁先喷了酒,紧接着,哄堂大笑猛地炸开。

张凤鸾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曹尚一口酒呛在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几个演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小雅各布虽然一开始没明白,但等廖楠憋着笑给翻译了之后,也明白过来,指着李乐,笑得直喘气。

李乐只是笑笑,等笑声稍歇,继续。

有输有赢,李乐看似随意地说了几个类似的、带着机锋、需要转个弯才能领会妙处的段子,既不低俗,又足够有趣,牢牢掌控着话题的走向和气氛的热度。

他说话时,眼神会照顾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演员,让她们不觉得被冷落。而田胖子那几人的“安全区”,也被李乐照顾到,见那几个碎怂还挺开心,李乐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头。

劝酒有分寸,玩游戏懂节奏,讲笑话有格调,很快,不仅张凤鸾他们,连那些演员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坐在李乐身边那个黄裙子的演员,更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趁着一个笑闹的间隙,凑近了些,带着酒意和由衷的赞叹,小声说:“哥,你真的好会哦。你在哪儿学的这些?我们这儿来的客人,像你这么会玩的,真不多。感觉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声“好会哦”,声音不大,却让张凤鸾和小雅各布对视一眼,对啊,这秃子,刚才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这侃侃而谈、游刃有余、甚至成为场子焦点的家伙是谁?

“他在伦敦进修了?”

“没,他在那边更完蛋,整天三天一线,天天泡图书馆写论文那种。”

“那?”

“我哪知道。”

然后就听到。

“会?”李乐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融入的、游戏的、属于这个场合的。此刻的笑,却像是从水面浮出来换了一口气,带着一点距离,一点审视。没什么得意,倒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淡薄。

“其实没什么会不会的,玩这种东西,跟别的事一样,就是个经验积累。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黄裙子眨眨眼,似懂非懂。

李乐放下骰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你们这行,其实挺有意思的。”

“你们每天见的,什么人都有。有钱的,没钱的,装大款的,真大款的,喝多了耍酒疯的,清醒着装醉占便宜的;还有那种,明明心里想得要死,脸上还要装正人君子的……”

“能在这种地方待下来,还能每天笑着面对,这都是本事。”

“哥,您是做啥的?怎么对我们这行这么熟?”黄裙子问道。

“我?”李乐笑了笑,“我是个社会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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