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趁着夜色离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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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3章：趁着夜色离开
“在想什么？”沈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有喝酒，手里还拿着那条吃了一半的银梭鱼干，正偏着头看他。
“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林意说，“老螺民说的那些地方，中央大海隆，龙渊屿，云通关，碎星群岛。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到的地方。他说到涛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灭亡了很久的朝代。这个世界的历史至少也是以千年为单位的。”
“你怕了？”沈念问。
语气很平淡，不是在激他，是真的在问。
“谈不上怕。”林意摇了摇头，把螺壳杯放在沙子上，“只是觉得不对劲。我们是从天子路进来的。天子路是玄霆天子的试炼场，每一个时代都是他记忆碎片的投影。但这里太真实了。”
“这些螺民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信仰。他们酿酒、打鱼、刻贝契、唱祭歌。老螺民的手指关节因为刻了六十年贝契而变形。他老伴看沈念的眼神跟我娘看邻居家闺女的眼神一模一样。如果这个世界只是天子的记忆碎片，这些细节从哪来的？”
“天子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记住一个螺民老妇人打量外族姑娘时该有的神态。”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对劲。”
沈念沉默了片刻，她其实不能理解林意之前说的那些东西。
也不能理解所谓的百世回廊和所谓的天子路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相信林意的话。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真人？”其实沈念内心也十分认同，因为在她的感觉中，这些人肯定是真人，不可能是假人，也不可能是什么记忆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林意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他们是真人，就算这个世界再精彩、再神秘、再有无数值得探索的角落，我也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姜清柠她们还在大须弥界里，舟禾瑜还在闭关，缺还在灵石山旁边晒太阳。”
“无尽大地上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那个婳璃茉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不找到她我心不安。我们得尽快找到鲛皇遗宝，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尽快离开”变成了他的第一反应？
以前在三号试炼星的时候，他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把每个角落翻个底朝天。
恨不得把所有隐藏的宝物全部挖出来。
现在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充满未知的世界摆在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走。
也许不是变了，是心里装的人多了，装的事多了。
就没有那么多空间留给自己的好奇心了。
沈念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意瞥了一眼，是《音脉万解》里的那句——“闻之既久，则能发万物之声。”
她写完，把册子合上，重新拿起那条鱼干继续吃。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李天一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过来。
他已经喝了快一壶藻酒，脸红得跟煮熟的礁石蟹似的。
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半截：“这酒是真的好！老林，你一定要尝尝那个烤蟹！那个蟹黄，绝了！比沙渊里的沙蟹强一百倍！沙蟹的蟹黄是苦的，这个蟹黄是甜的！”
“你少喝点。”殷九鸢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她坐在篝火最外圈，背靠着一块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礁石。
红裙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面前的螺壳杯从头到尾都是满的，一滴没动。
“我就喝！这么热情的招待，不喝对不起人家！”李天一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转头朝老螺民竖了个大拇指，“老人家，这酒酿得真好！”
老螺民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表情和手势就知道是在夸酒。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用螺语回了一句什么，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李天一遥遥碰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篝火，一个用潮语一个用螺语，居然也能碰杯碰得热热闹闹。
林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螺民说螺民不能给外族人提供潮音螺呼吸器。
他有鲛人血脉，在水下呼吸不是问题。
殷九鸢之前在密林里也提过，她对九渊的了解相当深，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真正需要呼吸器的可能只有李天一和沈念。
沈念不打算下水，李天一可以用神力在水下撑一段时间。
而且也可以把这两人收入大须弥界。
“老人家，”林意把精神力重新探向老螺民，“刚才您说可以给我们画航线，能不能现在就画？我怕明天天亮之后潮音祭结束了，您还有别的事要忙。”
“不忙不忙！”老螺民放下螺壳杯，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他转身从身后的螺阵里挑了一只巴掌大的浅棕色螺壳。
“航线这东西得画仔细了，画错一个礁石的位置，你们就可能撞上暗礁。让我想想。从鸣沙海出发，先要过三颗牙礁。三颗牙礁不是真的只有三颗礁石，是一大片礁石群，从海面上看只能看到三颗最大的，所以叫三颗牙。”
“那地方的水流很急，礁石之间的水道窄得很，得趁涨潮的时候过。退潮的时候水道太浅，船底会刮到礁石。过了三颗牙礁就往东南走，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岛，只能靠螺音导航。你们没有螺，就用日头和星星。”
“白天看日头，日头偏西的时候是正南，正午的时候日头在头顶偏南一点。晚上看那颗最亮的星——就是我们叫‘渊祖右眼上面那颗小星’的那颗，那颗星永远在东南方向，跟着它走就不会偏。大约走一天一夜，海水颜色就会开始变深。”
“这个变化很慢，不是一下子就变黑的，是从浅蓝慢慢过渡到深蓝，再到墨蓝。最容易判断的是水温，墨蓝色水域的水温比周围低得多，伸手就能感觉到，比这片沙滩旁边的海水冷好几度。”
林意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老螺民的话翻译成自己记忆里的航线图。
三颗牙礁，东南方向，一天一夜，水温变化。
这些信息足够了。
精神力强大的好处之一就是记忆力惊人，老螺民说一遍他就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到了墨蓝色水域之后，海面上的雾会越来越浓。这雾不是普通的雾，是冥海底下的渊力升上来跟海面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的，所以雾里有股铁锈味。闻到那股味道，说明你们离冥海边缘很近了。”
“冥海的边缘有一条断层，从海面上看不见，但在水下特别明显。从断层边缘往下看，海水会一下子坠下去，阳光照不到底。那条断层就是冥海的边界。”
“过了断层，就是冥海。冥海底下有渊灵，你们可能不知道渊灵是什么，那东西会学你心里最想听的声音叫你。千万别回头。九幽之下，莫回头。”
“还有，冥海边缘有时候会有‘鬼灯’。那是死掉的渊灵碎片浮上来发的光，蓝幽幽的。看到鬼灯就别往前走了，说明前面有渊灵群。要是非得过去，就往水里扔几块碎贝。渊灵会被碎贝的光泽吸引，暂时散开。不过这是土办法，有没有用得看运气。”
林意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殷九鸢和李天一。
殷九鸢听到“渊灵”两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李天一倒是兴致勃勃，听到“鬼灯”和“碎贝”时眼睛都亮了。
他刚要开口问什么，被殷九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螺民把航线画完，又把螺壳递给旁边一个年轻螺民让他去装一袋干粮。
他重新端起酒杯，目光在林意脸上停了好一阵子。
“你们今晚就别走了。天黑了，海上的路不好认。鸣沙海南边的礁石带在晚上特别危险，连我们螺民自己都不在夜里出海。住一晚，明天天亮再走。我让族人给你们收拾几条好船，再备足淡水和干粮。你们要去冥海，我劝不动，那是你们的决定。但今晚别走。”
语气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林意还没回答，李天一已经凑过来了。
他虽然听不懂老螺民的话，但能看出林意在犹豫。
他直接一把搂住林意的肩膀，喷着酒气大声说：“住一晚就住一晚！人家老人家这么客气，我们跑了多不礼貌！再说了，这酒还没喝完呢！那坛三十年的藻酒还剩小半坛，不能浪费！”
林意看了殷九鸢一眼。
殷九鸢面无表情地回看他，眼神很明确——你看着办。
林意想了想。
老螺民说得对，夜间出海的危险性确实很高。
沈念也不能一直在水面上漂着，需要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从老螺民那里得到的信息。
重新规划去冥海的路线。
“那就住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走。”
老螺民立刻眉开眼笑。
他放下螺壳杯双手一拍，朝周围的螺民们喊了几句。
螺民们听到他的话，几个正在跳舞的年轻螺民立刻停下来。
他们动作利索地从棚屋里搬出好几张用海藻纤维编成的软席，铺在篝火旁边的沙滩上。
软席很厚，底层垫着晒干的马尾藻，上层铺着细密的海藻纤维布。
躺上去软硬适中。
还有几个螺民抱来了用鱼皮缝制的薄毯。
薄毯表面有天然的鳞纹，防风防水，保暖效果极好。
“海边夜里冷，你们盖着这个。”老螺民亲自把鱼皮毯递到林意手里，“明天早上退潮之后，我让人给你们准备几条好船。你们要去冥海，普通的木船不行，得用双壳螺舟。双壳螺舟是我们在深海采冥晶时用的，船底有两层壳，中间是空的，灌了共生藻。这种船被暗礁刮破外层壳，内层还能撑很久。”
林意接过鱼皮毯，朝老螺民点了点头。
老螺民转身去安排别的事情。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意一眼：“你们的酒量真不错。老螺酿的酒，老螺自己知道。鸣沙藻酒封了三十年，酒劲比普通的藻酒烈三倍不止。本地螺民喝两碗就倒了，你们喝了大半坛，还能坐着说话。贵族的体质果然不一般。”
林意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李天一。
李天一正抱着碗喝得正欢，脸颊红得能煮蟹。
眼神清明，说话虽然有点大舌头但思维清晰。
完全没有醉倒的迹象。
再看沈念。
她只喝了一小杯，脸不红心不跳，正安静地坐在软席上翻她那本册子。
殷九鸢根本没喝。
林意自己，九曲玲珑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酒精进到血液里还没来得及起作用就被心脏泵出的能量分解了。
老螺民内心的疑惑比他说出来的更重。
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外族人不算少。
潮人贵族也见过几个，但从没见过酒量这么大的。
鸣沙藻酒的烈度是整个碎星群岛都出了名的。
封了三十年的更是一碗放倒一个壮汉。
这帮人喝了大半坛，连个打晃的都没有。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从头到尾一滴没碰，警惕得像随时准备开打的护卫。
那个白裙子的姑娘喝了一杯，脸不红心不跳。
坐在那里翻册子的姿态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那个拿刀的年轻人喝了最多，嘴都开始飘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手里那把刀从头到尾没离开过身侧。
而那个戴面具的——老螺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喝了鸣沙藻酒还能面不改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