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之意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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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把菜单翻到第一页的时候，目光在标价那栏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又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三页。他没有翻第四页，也没有合上菜单，手指按在纸面上，像在和那排数字做一场无声的谈判。
水户坐在对面没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上，像是也在算——不是算戴，是算自己。他口袋里是空的。出门前换了一件外套，钱包落在老衣服里了。他已经在桌底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遍，确认完毕，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凯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父亲翻菜单。他的目光越过纸面边缘，落在墙上那张烤肉图片上，喉结动了一下。“爸，点那个。”他伸手指向图片上那盘铺满油脂的肉片，手指差点戳到菜单。
戴把菜单合上了，又翻开了，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把声音压到最低：“三盘牛肉，两盘五花，一份内脏，一份年糕，一份炒饭——年糕一份，炒饭一份。”凯在旁边小声纠正：“爸，你刚才说年糕两份。”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一份。”凯缩回去了，但嘴巴还嘟着：“我明明听到你说两份……”戴已经合上菜单递还给老板：“够了够了，先这些。”
炭火端上来的时候，铁网被烧得微微发红。戴把第一片肉铺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油脂滴进炭火里，“嗤”地一声窜起一小簇火焰，凯的筷子已经伸过去了。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没熟！”
凯把筷子缩回来，眼睛还盯着那片肉。“你看它边上都卷了……”“卷了不代表熟，要等它冒油。”戴自己夹了一片，蘸了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了，像是某扇门被从里面推了一下，然后从那以后他夹肉的速度就没比凯慢多少。
父子俩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铁网上的肉片始终维持着“刚放上去就被夹走”的节奏，筷子在空中交错飞舞，偶尔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爸，这片是我的！”“你刚才已经吃了三片了。”“你那片比我那片大！”戴夹起一片展示了一下：“你数数，这片大不大？”凯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飞速夹走了旁边另一片：“现在这个是我的了。”戴笑骂了一句，把自己手里那片塞进嘴里。
水户注意到一个细节：戴每夹一片肉，都会在放进嘴里之前停顿那么一瞬间，像是在心里又加了一笔账。但他没有停下，他的筷子依然在炭火和碟子之间往返，像是一列已经启动的火车，刹车坏了。凯没有这个停顿，他只看到肉，然后吃它，然后看下一片肉。
第一盘肉在炭火还没完全热透之前就被清空了。第二盘接上。空盘在桌面边缘叠了一层又一层。戴每翻一片肉动作都很熟练，像是练过很多次，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水户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只吃自己点的那部分，这顿饭大概还在戴的承受范围之内。但如果再加下去——他没有算完，因为他已经看见取根了。
油女取根坐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上，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壶茶。他来得比水户他们早，那壶茶已经续了第二次了。他坐得很端正，目光偶尔扫过水户那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水户也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朝取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后侧过头对老板说了一句：“加一副碗筷。”
取根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忽然被点名的人，然后他站了起来，端着那壶茶走过来，步子比平时稍快，像是怕让水户多等一秒。“水户大人，您也来这家吃？”他在桌边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不想打扰旁边的父子。
水户没有多余的话：“坐。”取根坐下了，位置在桌角，既参与又不挤。他坐下的时候微微侧过身，像是要给戴让出更多空间。“这家牛舌不错，您加一份？”水户说：“你看着点。”
取根接过菜单翻开的时候，目光先在价格栏上快速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了，对老板说：“刚才那桌点的，全部再来一份。牛舌加一份。年糕加两份。”凯的眼睛亮了一下，戴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取根，又看向水户，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误会。水户没有看他，他在翻肉。
那顿饭的节奏从取根坐下之后彻底变了。肉从“一盘一盘上”变成了“一桌一桌上”。戴起初还客气了一下：“年轻人，这多不好意思……”取根已经翻好了一片肉放进他碟子里了：“没事没事，应该的。”凯完全没有客气这个环节，他已经进入了“有人给烤就有人给吃”的状态，筷子飞舞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戴也放弃了。或者说，他被取根的效率打败了——取根翻肉的速度比他自己烤快多了，而且烤得刚好，不焦不生，每一片都恰到好处。他只需要负责吃，负责蘸酱，负责把那片肉咽下去，然后下一片已经放在他碟子上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叠空盘，又看了一眼取根：“年轻人，你是做什么的？”“油女家的，在木叶工作。”戴沉默了一下，用那种“我明白了但我不说”的语气说了一句：“哦，油女家的。”
凯已经完全不在意任何对话了。年糕上来的时候他整碗端起来，倒进自己碟子里，像一只护食的小动物，用筷子挡住碗口，又拨了两块到他爸那边：“爸，这个好吃，你尝尝。”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确实不错。”然后他又夹了一块。取根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五盘肉上来的时候，桌面上的空盘已经叠了五层，有些叠得不稳，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小型建筑。戴往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目光落在那叠空盘上：“水户大人，这家肉确实不错。”水户点头：“嗯。”“就是量不大，一盘上来没几片。”他伸手又夹了一片。水户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取根的表情，那表情很微妙——像一个人在同时处理两件事：手在翻肉，脑子在做减法，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算盘。
炭火第三次加满的时候，铁网上的肉终于减少了，桌上那几盘点心也被吃得差不多了。戴放下筷子，把碗底最后一口炒饭刮干净。凯趴在桌上，脸压着一只空碟子，嘴角挂着一粒米，已经快睡着了。
取根也放下了筷子，然后站起来：“老板，结账。”他走到柜台前，老板已经把账单递过来了。取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账单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老板没注意到，短到戴也没注意到，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在做什么——把数字和预算做减法，然后发现减完之后的结果不太对。他数钱的时候手指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每一张纸币都多过了一遍。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
水户已经站起来了，拿起外套：“取根，今天太客气了。”取根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握着找零，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抬起头，声音恰到好处：“应该的。水户大人慢走。”
烤肉店门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炭火气味。戴把睡着的凯往上颠了颠，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了：“水户大人，那个年轻人是您叫过来的？”水户没有否认：“嗯。”“那他怎么……”戴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算了一下，咱那顿饭加上后来那些肉和年糕，够我一乐拉面吃一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