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关系网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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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发生在新西伯利亚的故事,时间是1982年的冬天,那个冬天冷得连鬼都要穿三层裹尸布。
一、消失的暖气与不存在的报案记录
新西伯利亚的寒风像一把钝锯子,在国立技术大学家属楼的灰色外墙上来回拉扯。德米特里·伊里奇·波波夫,一个在“红色锻压机”工厂担任二级钳工的老实人,正蜷缩在自家厨房的角落里,盯着那是早已结冰的暖气片发呆。屋里的温度计显示:华氏32度。
“这不合逻辑,”德米特里裹着那件补了十二个补丁的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漂着几片茶叶梗的热水,对妻子安娜说,“锅炉房的伊万诺夫承诺过,只要我把那瓶私藏的‘斯托利伏特加’给他,他就会把我们的暖气烧得像共产主义的热情一样滚烫。”
安娜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她的眼神总是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处乱瞟。她压低声音,仿佛墙壁里藏着微型窃听器:“德米特里,别说了!隔壁的彼得罗夫昨天就是因为抱怨暖气,被民警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在扫雪,有人说看见他在……更北边的地方。”
德米特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在这个被铁丝网、户籍制度和无数条法令编织成的巨大牢笼里,每个人都是被固定在机床上的零件,稍微有点异响就会被拆下来扔进熔炉[3]。所谓“劳动权”,不过是把你钉在某个岗位上直到死的权利。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敲门声响起。不是用指关节敲的,而是用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撞击门板。
咚。咚。咚。
德米特里和安娜对视一眼,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在这个点,不会有朋友来访。在这个国家,朋友是奢侈品,而“关系”才是货币。
德米特里颤巍巍地走到门厅,透过那个蒙着灰尘的猫眼向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但他分明看见一只苍白得像死鱼肚皮的手,正悬在半空中,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纸。
那是——传票?还是逮捕令?
他不敢开门。但那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伴随着一种像是老旧留声机卡带时的嘶哑声音:“波波夫……德米特里……伊里奇……你的……自行车……”
自行车?德米特里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他上个月刚从黑市花半年工资换来的英国“三枪牌”自行车,为了通勤,也为了在邻居面前维持一点可怜的体面。昨天他锁在楼下的车棚里,现在它不见了。
他没敢报警。在新西伯利亚,报警是比丢车更危险的赌博。民警局的那些穿着蓝制服的“人民卫士”,实际上是官僚机器上最贪婪的齿轮。如果你去报案,他们首先会查你的证件,然后问你有没有“非法收入”购买自行车,最后为了凑够上级下达的“反社会寄生分子”指标,很可能把你当成小偷抓起来,送去西伯利亚的森林里伐木,或者直接定性为“怠工者”关进精神病院[3]。
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团浓重的、带着硫磺味的白雾,以及地上放着的那张粉红色的纸。不是传票,是一张——入党申请书?
上面用血红色的墨水写着德米特里的名字,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说,像是用爪子划出来的。最诡异的是,在“家庭出身”那一栏,填的不是“工人”,而是:“未登记的灵魂”。
二、区党委的司机与黑市的摩托车
德米特里把那张纸烧了,但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在苏联,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背后,都站着一个手握权力的人,或者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德米特里硬着头皮去找他的“关系”。那是他的远房表亲,尼古拉,在区党委给第一书记当司机。尼古拉虽然只是个司机,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他是离权力核心最近的人之一,也就是所谓的“红人”。
区党委大楼坐落在列宁广场旁,那是一座巨大的斯大林式建筑,像一座压在城市胸口的墓碑。门口的卫兵荷枪实弹,眼神比新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德米特里在传达室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尼古拉哼着小曲从大楼里出来。尼古拉穿着一件质料极好的呢子大衣,脸上泛着油光,显然刚享受过一顿丰盛的早餐——那是普通工人一个月都吃不上的鱼子酱和烤鹅。
“哦,德米特里,我的老朋友!”尼古拉夸张地张开双臂,但并没有真的拥抱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古拉格劳改营里放出来一样。怎么,暖气又停了?”
德米特里顾不上寒暄,急切地说:“尼古拉,我的自行车丢了。但我不是来求你找车的,我是来求你保命的。昨晚有个东西敲我的门。”
尼古拉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德米特里拉进他的“吉尔”牌轿车里。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混合着皮革和烟草的味道。
“你报警了吗?”尼古拉厉声问道。
“没有!我发誓!我知道规矩。”
尼古拉松了一口气,点了一根烟:“没报警就好。如果你报警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而是你的档案了。听着,德米特里,在这个城市,丢辆自行车不算什么。但如果你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就完了。”
“‘他们’是谁?”
尼古拉没有回答,而是发动了车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别问为什么,如果你还想要你的车,或者你的命的话。”
车子没有开往派出所,而是驶向了城市的边缘,那个被称为“列宁斯基区”的贫民窟与黑市交汇地带。这里是新西伯利亚的盲肠,充满了污水、腐烂的卷心菜味和绝望的气息。
车子停在一间破旧的木板房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全苏自行车零件回收站”。
“进去吧,”尼古拉说,“找一个叫‘独眼谢廖沙’的人。提我的名字。如果他在,你的车就在。如果他不在……”尼古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就忘了这件事,回家等着民兵来查水表吧。”
德米特里颤抖着走进那间木板房。屋里堆满了拆解的自行车零件,像是一座金属坟场。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那只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只有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尼古拉让你来的?”独眼谢廖沙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是……是的。我的车丢了,英国三枪牌……”
谢廖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金牙:“哦,那辆车啊。昨晚刚到的货,成色不错。但是你知道规矩,波波夫同志。在这个国家,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自行车。”
“我……我可以付钱,或者给你工业券……”德米特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谢廖沙大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像是有无数个鬼魂在附和:“钱?工业券?那些纸片子连擦屁股都嫌硬!我要的是——指标。”
“什么指标?”
“你的邻居,那个彼得罗夫,他不是失踪了吗?他的‘居住权’指标空出来了。把他的指标转让给我,车归你。”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在苏联,人不是人,是资源。居住权、工作权、甚至生存权,都是可以被分配、被交易的指标。彼得罗夫还没死,或者说还没被官方宣布死亡,他的指标就已经成了商品。
“我……我做不到……”
谢廖沙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德米特里:“做不到?那你就别想要车了。而且,我听说你老婆安娜在纺织厂工作?最近厂里在裁员,专门裁那些‘思想不稳定’的……”
这就是苏联的规则:不是找警察,而是找关系;不是讲法律,而是讲交易[用户素材]。德米特里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但我怎么知道你能搞到?”
“因为我不仅是个车贩子,”谢廖沙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盖着红章的文件,“我还是区住房管理局的‘编外顾问’。在这个国家,只要你有关系,死人的指标也能复活,活人的指标也能注销。”
就在这时,德米特里突然看见在那一堆自行车零件的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辆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摩托车,不是苏联造的笨重货色,而是一辆德国产的宝马。
“那辆车……”德米特里指着宝马。
“哦,那个啊,”谢廖沙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另一个交易的尾款。一个克格勃的少校订的。他用三个‘反革命分子’的劳改名额换的。”
德米特里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推着自己的旧自行车走出木板房,感觉那辆车比铅还要重。
三、民警局的茶与看不见的线
德米特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拿回了车,虽然付出了出卖邻居的代价,但在这个道德沦丧的体制下,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然而,那个诡异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是在深夜。德米特里和安娜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咚。咚。咚。
还是那种湿漉漉的、沉闷的声音。
德米特里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冷冰冰的、毫无起伏的声音:“民警局。查户口。”
民警?德米特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民警从来不会在深夜查户口,除非是抓人。但他不敢不开门。
门开了,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但光束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德米特里·伊里奇·波波夫?”那个高个子民警问,声音像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
“是……是我。同志,有什么事吗?”
“有人举报你涉嫌‘社会寄生’以及‘非法占有国家资产’。”高个子民警说着,走进屋里,根本不需要邀请。
安娜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
“寄生?我有工作!我是二级钳工!”德米特里急得大喊,“我每天都在工厂干活!”
矮个子民警在屋里转了一圈,用那根红光手电筒到处照。光束扫过之处,墙壁似乎都在融化。他走到暖气片前,照了照那里的冰柱:“工作?据我们所知,你上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并没有在工位上。你去哪了?”
德米特里愣住了。上周三?那是他去排队买黑面包的时间,因为工厂停电,所有人都放假了啊!
“工厂停电了!所有人都走了!”
“所有人?”高个子民警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玻璃划过黑板,“在档案里,那天工厂并没有停电。是你擅自离岗。而且,我们还收到了举报,你拥有一辆来源不明的外国自行车。”
德米特里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调查,这是勒索。或者是比勒索更可怕的东西——清洗。
他想起了尼古拉的话,想起了谢廖沙的话。在这个国家,警察不是正义的化身,而是官僚机器的零件,他们只为政权服务,不为个人服务[用户素材]。
“两位同志,”德米特里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揉皱的卢布,这是他准备买药的钱,“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这点钱……给两位买包烟。”
高个子民警看都没看一眼钱,而是用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死鱼眼盯着德米特里:“钱?你以为我们是谁?街头的小贩吗?我们要的是——忠诚。”
“忠诚?”
“对体制的忠诚。”矮个子民警突然开口,他的脸在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嘴角似乎裂到了耳根,“最近区里在抓‘思想犯’。我们需要一个典型。你的邻居彼得罗夫失踪了,指标空缺。你的表现……很合适。”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绝望。他想起了那个黑色笑话:如果你丢了东西,找警察没用,找关系才管用。但现在,显然是他的“关系”不够硬,或者他的“关系”把他卖了。
“我要打电话!”德米特里突然喊道,“我要给区党委打电话!我认识尼古拉!”
听到“尼古拉”这个名字,两个民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高个子民警转过头,和矮个子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尼古拉?”高个子民警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哦,那个司机啊。他确实有点权力。但是,波波夫同志,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站在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尼古拉也需要指标。”高个子民警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父亲是个‘人民的敌人’,虽然被平反了,但档案里还留着底。最近第一书记在搞清洗,要把身边的人都换成‘纯种的布尔什维克’。尼古拉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需要献祭一个人。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既能完成指标,又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德米特里如遭雷击。他的表亲,那个他唯一的依靠,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把他卖给了民警局?
“不……这不可能……”
“在这个国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矮个子民警走上前,拿出一副手铐。那手铐不是银属的,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镰刀和锤子的图案,“除了死亡和税收,一切都可以交易。包括你的命运。”
就在手铐即将扣上的一瞬间,德米特里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抓起桌上的那个茶水壶,把里面滚烫的开水泼向了民警的脸!
四、地狱的办公室与契卡的幽灵
趁着民警惨叫的瞬间,德米特里撞开他们,冲进了风雪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只监视的眼睛。新西伯利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是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
他本能地跑向了工厂。也许那里有人,也许那里能藏身。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红色锻压机”工厂门口时,大门紧闭。但他发现侧门虚掩着。他钻了进去。
工厂里一片死寂,巨大的机器像沉睡的怪兽。但在车间的尽头,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厂长办公室。
德米特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他推开门,大喊:“厂长同志!救命!民警要抓我!”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那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虽然没有军衔,但那种气势让德米特里瞬间闭上了嘴。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德米特里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厂长。那是一具骷髅。
不,不是普通的骷髅。那具骷髅穿着一身契卡(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时期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毛瑟枪。它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绿色的火焰。
“怠工者……”骷髅发出了声音,那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回响,“现在是1982年,但对于契卡来说,时间没有意义。只要还有人敢于逃避劳动,敢于质疑体制,我们就永远存在。”
德米特里瘫倒在地上:“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历史的记忆。”骷髅站起身,它的骨头架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我是1917年的恐惧,是1937年的子弹,是1951年的‘寄生虫法’。德米特里·伊里奇·波波夫,你被指控犯有‘逃避现实罪’、‘私下交易罪’以及‘对体制缺乏足够的敬畏罪’。”
“我没有!我只是想活着!”德米特里哭喊着。
“活着?”骷髅走到他面前,用冰冷的枪管顶着他的额头,“在苏联,活着不是权利,是特权。只有那些完全服从体制的人,才配活着。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想走后门,找关系,这就证明你的思想已经堕落了。”
“可是……可是大家都这么做!连斯大林同志的别墅里都有进口的留声机!”德米特里绝望地反驳。
骷髅笑了,那笑声像是墓碑被推开的声音:“因为那是权力的特权。特权阶层可以享受资本主义的物质,但必须在精神上保持绝对的忠诚。而你,一个小小的钳工,既没有权力,又想享受特权,这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