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关系网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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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民警——就是刚才去德米特里家的那两个。但他们现在的样子变了。他们的制服裂开,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肌肉,脸上的皮肉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
原来,他们也不是活人。他们是这具骷髅的仆人,是这个体制衍生出的恶魔。
“报告契卡长官,”高个子民警——现在应该叫幽灵民警——敬了个礼,“逃犯已抓获。是否立即执行‘物理清除’?”
骷髅摇了摇头:“不,太便宜他了。对于这种试图用‘关系’来对抗‘制度’的人,我们要让他体验一下制度的真正威力。”
骷髅挥了挥手,办公室的墙壁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
德米特里看见了彼得罗夫,他正被关在一个装满冰水的箱子里,只露出一个头。
他看见了厂长,他正被绑在一个巨大的齿轮上,随着齿轮的转动被慢慢碾碎。
他甚至看见了尼古拉,那个区党委的司机。他正跪在地上,对着一张巨大的斯大林画像磕头,额头都磕烂了,但画像里的眼睛却在冷冷地看着他。
“欢迎来到古拉格的精神分部。”骷髅说,“在这里,没有肉体的痛苦,只有无尽的等待和绝望。你将永远排队领取你的口粮,永远填写你的表格,永远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批准。这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让你成为这个庞大机器里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永远感受着摩擦的痛苦,却永远无法脱落。”
五、关系网的尽头是虚无
德米特里被扔进了一个格子里。
格子很小,只能站着。四周是光滑的墙壁,没有门,没有窗。头顶有一盏灯,永远亮着,让你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开始尖叫,开始砸墙,但墙壁像是有弹性一样,把他的力量全部反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
那个湿漉漉的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德米特里猛地惊醒。他发现自己还在家里的厨房里。安娜正坐在对面,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德米特里!你怎么了?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一直在说胡话!”
德米特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他看了看暖气片,还是冰的。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德米特里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只是梦吗?”安娜递给他一杯水,手在颤抖,“刚才……刚才尼古拉来电话了。”
“尼古拉?他说什么?”德米特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说……他说让你赶紧去一趟民警局。”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在那边打点好了,只要你去签个字,承认那个自行车是捡来的,就没事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说,这次的价码很高。”安娜低下头,“他要我们把房子过户给他。”
德米特里愣住了。房子?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庇护所,是他们作为“苏联公民”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还说,”安娜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去,今晚民警就会正式立案。而且……而且他还说,那个敲我们门的东西,不是鬼,是区党委的‘特别信使’,专门给那些‘不懂事’的人送信的。”
德米特里看着窗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新西伯利亚的丑陋,也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梦不是梦。那个骷髅,那个民警,那个走廊,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比现实还要真实。因为现实本身就是一场噩梦,而所谓的“清醒”,不过是噩梦中短暂的间歇。
在这个国家,所谓的“关系”,不过是与魔鬼签订的契约。你用你的灵魂、你的尊严、你的一切,去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但魔鬼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它会一点点吞噬你,直到你连骨头都不剩。
“我去。”德米特里站起身,穿上那件军大衣。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所有苏联人一样,失去了光。
“德米特里,你要去哪?”安娜拉住他。
“去民警局。”德米特里苦笑了一下,“或者去区党委。或者去找谢廖沙。或者去找那个骷髅。”
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楼道里很黑,但他不需要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黑暗。
当他走到楼下时,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吉尔”轿车停在路边。尼古拉站在车旁,抽着烟,那是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高级香烟。
“来了?”尼古拉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在这个国家,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德米特里走过去,没有说话。
“车在后面。”尼古拉指了指后备箱,“那是给你的‘奖励’。一辆新的摩托车,德国造的。比你那辆破自行车强多了。”
德米特里打开后备箱。里面确实有一辆崭新的宝马摩托车,在雪地里闪闪发光。
但是,在摩托车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民警制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副手铐,就是那副黑色的、刻着镰刀锤子的手铐。
“这位是新来的民警队长,”尼古拉介绍道,“他想认识认识你。毕竟,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编外人员’了。有些脏活,需要你去干。”
德米特里看着那个民警。那个民警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有脸的脸。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团平滑的肉,上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为了大局”
德米特里突然笑了。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怎么了?”尼古拉皱了皱眉。
“没什么。”德米特里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人的自行车被盗了,他找表亲帮忙,结果表亲把他卖给了民警。最后他发现,那个偷车的人,就是民警的线人。”
尼古拉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话终究是笑话。现实是,你现在有摩托车了,还有工作,还有房子。只要你听话。”
“是啊,只要我听话。”德米特里跨上了那辆摩托车。
引擎发出轰鸣,像是一只野兽的咆哮。
“去哪?”尼古拉问。
“去一个没有警察,没有关系,没有指标的地方。”德米特里说着,猛地加大油门。
但他没有骑向民警局,也没有骑向区党委。
他骑向了新西伯利亚河。
那里的冰面很厚,足够承载一个人的绝望。
尼古拉在后面大喊:“德米特里!你疯了吗?回来!那是河!”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他感到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个冤魂的哭泣。他看见了河中心的冰面上,站着那个骷髅,正向他招手。
“来吧,德米特里·伊里奇,”骷髅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在这里,你终于自由了。因为在死亡面前,苏联的法律也要让步。”
摩托车冲上了冰面。
轰!
冰面碎裂,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一切。
尾声:永远的冬天
第二天,新西伯利亚的报纸上登了一条简短的新闻:
“一名工人因酒后驾驶摩托车不慎坠入冰河身亡。民警部门提醒广大市民,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不要给国家造成财产损失。”
尼古拉看着报纸,冷笑了一声,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又少了一个指标。”他对身边的秘书说,“去,把彼得罗夫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给德米特里的名字填上去。就说他是‘因公殉职’,这样安娜还能领一笔抚恤金。”
“是,尼古拉同志。”
尼古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新西伯利亚的一切——覆盖了破碎的冰面,覆盖了肮脏的街道,也覆盖了德米特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在这个国家,消失一个人就像融化一片雪花一样简单。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冰冷的河底,德米特里并没有死。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
在黑暗的河底,德米特里看见了无数具尸体。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沙俄的贵族,有红军的战士,有集体农庄的农民,也有像他一样的工人。
他们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厚重的冰层。
“新来的?”一个声音问道。那是彼得罗夫。
“是。”德米特里说。
“怎么下来的?”
“骑摩托车。”
“哦,奢侈。”彼得罗夫羡慕地说,“我是被推下来的。”
“我们要去哪?”
“哪也不去。”彼得罗夫指了指四周,“我们就在这里。我们是这个国家的地基,是那些高楼大厦里烂着。”
德米特里看着头顶的冰层,透过冰面,他能隐约看见上面的世界。
他看见尼古拉正在给第一书记敬酒。
他看见民警正在敲诈一个小贩。
他看见谢廖沙正在数着卖指标赚来的钱。
他看见安娜正拿着那笔抚恤金,在商店门口排队买黑面包。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们就这样看着吗?”德米特里问。
“不然呢?”彼得罗夫笑了,露出一口烂牙,“我们可以敲门。”
“敲门?”
“是啊。每当他们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我们就敲门。咚,咚,咚。告诉他们,我们还在
就在这时,冰层上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民警,刚从警校毕业,正巡逻到河边。他看着结冰的河面,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他自言自语,“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
他低下头,看向冰面。
冰面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咚。咚。咚。
敲门声从冰面下传来,清晰,沉闷,带着无尽的怨恨。
年轻民警吓得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
“谁?谁在那里?”他颤抖着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像是一首为这个帝国送葬的安魂曲。
而在那深深的冰河之下,无数个声音正在齐声低语:
“找关系啊……你为什么不找关系呢?民警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