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田埂上的对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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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从河面上慢慢散去,江南的冬天来得晚,都十一月了,田里的庄稼还绿着。
老朱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一大片绿油油的红薯地,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和马太后坐汽车、乘渡船,沿长江一路往南,走过了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又绕到湖州、杭州,最后到了绍兴地面。
走走停停,不急不躁,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喜欢往田间地头扎。
这是他当了几十年皇帝养成的习惯。
在宫里看奏章,听大臣们汇报,总觉得隔着一层。
亲自下到地里,跟种地的老农聊上几句,摸一摸庄稼的叶子,看一看粮食的收成,心里才踏实。
马太后说他这是“老农民的本性改不了”,他也不恼,反倒觉得这是夸他。
昨晚他们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扎的营。
毛骧带着护卫们用四辆卡车围了个半圆,中间支了三顶帐篷。
最大的那顶是给老朱两口子住的,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架着折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台灯,旁边是一台收音机。
老李头改装的那辆餐车就停在帐篷旁边,车上煤气灶、冰箱、微波炉样样齐全。
昨晚老朱还吃上了冰镇西瓜,甜得他直眯眼睛。
每天早上,老朱会拧开收音机听一段早间新闻,了解一下朝堂上的动向。
然后用煤气灶烧一壶热水,泡一壶龙井,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晨雾从河面上慢慢散去。
毛骧带着护卫们在周围巡逻,脚步轻得像猫,怕打扰了太上皇的清静。
马太后则在帐篷里收拾东西,把晚上用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把白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一件摆好。
吃过早饭,老朱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了顶旧草帽,跟马太后说了一声,就一个人溜达出来了。
毛骧远远地跟在后面,也不靠近。
老朱走了大约一里地,就到了这片红薯地旁边。
红薯藤爬了满地,叶子肥厚,绿得发亮,一看就知道底下结了不少块茎。
旁边的几亩地里种着玉米和土豆,玉米秆子已经枯黄了,但穗子还挂在上面,沉甸甸的。
土豆的秧子伏倒在地上,土垄被拱起了一道道裂缝,显然底下的土豆已经长足了。
更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色。
几个农人正弯着腰在地里忙碌,有的在清理稻茬,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给冬小麦下种。
田埂上堆着一袋袋刚收上来的红薯,表皮沾着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老朱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土垄,又扒开一片红薯藤,看了看底下露出来的红薯皮。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老哥,你看啥呢?”
老朱回过头,看见一个老汉站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腰间别着一个水葫芦,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老汉约莫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气色看着不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的腿肚子。
老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闲着没事,出来转转。老哥,这块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了点头,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手里,上下打量了老朱一眼,问:“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京城那边过来的。”
老朱按着早就想好的身份说:“姓朱,做点小买卖,带了几个伙计出来跑生意,路过你们这儿,看着这庄稼长得好,忍不住下来看看。”
老汉“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走到田埂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喝了一口。
老朱在他旁边蹲下,指着那片红薯地问:“老哥,这红薯,一亩能收多少斤?”
老汉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又加了两根手指:“七千斤打底。”
老朱心里有数,嘴上却装作惊讶:“七千斤?这么多?”
老汉嘿嘿一笑,得意得很,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这还算少的呢。去年我种了一亩半,收了一万多斤。今年雨水足,估摸着能上八千。我家一共种了五亩红薯、三亩玉米、两亩土豆。玉米一亩能收一千五六百斤,土豆也差不多。你算算,光这几样,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老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嘴里啧啧称奇:“这么多粮食,交完粮税还能剩多少?”
老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抬手在空中重重地挥了一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粮税?今年朝廷下了诏书,粮税减免三成!三成啊老哥!以前一亩红薯交完税剩不下多少,今年减了三成,一亩地能多留好几石粮食。五亩就是好几十石!几十石粮食,够一家老小吃好几年的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咱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朝廷会少收咱的粮税。以前元人当政的时候,那税收到几十年以后去了,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后来洪武爷坐了天下,税是少了些,可也没少太多。现在倒好,直接减了三成!咱爹要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得多高兴。”
老朱看着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当了那么多年皇帝,听过无数大臣的歌功颂德,听过无数百姓的山呼万岁。
可那些话,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个老汉朴实的话来得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问:“粮食多了,吃得完吗?”
老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他抬手指着远处山脚下那片村庄,豪气万丈地说:“老哥你看,那是我家,三进的院子,前年新盖的砖瓦房。”
老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屋顶上还冒着袅袅炊烟。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红薯留下几石,一家人够吃的。再多出来的,拿去酿酒。我跟你说,红薯酿的酒,甜,后劲足,比米酒还香。去年我酿了几大缸,过年的时候请全村人喝,都说好!”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玉米和土豆也能酿酒?”老朱问。
“能!太能了!”
老汉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玉米酿的酒烈,三碗下去,神仙也站不稳。土豆酿的酒绵,入口柔,不上头。这三样粮食,不光能饱肚子,还能做出花样来呢!”
老汉往老朱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玉米能磨成玉米面,蒸出来的馍馍金黄金黄的,又香又甜,比白面馍馍还好吃。”
“红薯能做成粉条,冬天炖肉,滑溜溜的,吸饱了肉汤,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土豆更不得了,既能当菜又能当饭。切成丝,放点辣椒一炒,脆生生的,比什么都好吃。切成块,和肉一块儿炖,绵绵的,入口就化。要是磨成土豆粉,还能做粉皮、做凉粉。”
“我跟你说,就这土豆粉做的粉皮,拌上蒜泥、醋、辣椒油,那滋味,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