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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4章 一四三二章 龙兴退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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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蒸汽抽水机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雪白的天地间格外刺眼。那台机器是金国金工院仿制的,虽然笨重、效率低,但总比没有强。

「陆总管!」一个渤海匠人小跑过来,「三号渠的水泥段裂了,是不是得返工?」

陆朝东跟着匠人去看了。裂痕不深,但他知道,不修的话,春汛一来,整段渠都得垮。

「拆了重砌。砂石比例按我说的调。」

匠人犹豫:「可完颜管事的皮鞭……」

「渠垮了,他更饶不了你。」陆朝东打断他,压低声音,「今晚,我多分你们一勺粟饭。」

他用这种微小的权力,维持着在奴工中可怜的威信。远处,新盖的粮仓顶上覆着水泥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那是他设计的,用本地烧制的水泥,虽然标号不高,但比夯土坚固。

一个女真兵跑过来:「陆总管,完颜大人请您去一趟。」

陆朝东跟着走进一间大屋。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完颜铁柱——双城子垦区的管事——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图。他是宗室远支,对陆朝东还算客气。

「陆先生,过来瞅瞅。」完颜铁柱招手让他过去,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这儿,是混同江入海口。你一年多前跟着去五国城,那边是个啥情况?」

陆朝东凑过去,想起一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被从奴工营里挑出来,跟着一队金兵沿着混同江往下游走。走了快一个月,江水越来越宽,到了入海口,水面阔得像海。他看见远处有岛,岛上有炊烟,船上有旗,旗上是日月纹。他没有上报,只是默默画了张海图,藏在内衣夹层里——也许有一天能换条命。

「回禀管事,那地方荒凉,没人烟。江水太急,船过不去。」他垂下眼。

完颜铁柱点点头,没再问。他不懂地图,也不懂勘探,只知道上头发了话,要在这片荒地上垦荒、挖煤、开矿,为女真人留一条退路。

宴席散了,陆朝东走出大屋,雪还在下。他望着南方,那里是辽阳的方向,是明国的方向。他想起一年多前五国城被劫的消息传来时,完颜希尹那铁青的脸,想起那个被救走的宋钦宗。他知道,明国的目标不只是救几个人,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而他,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抛弃。

远处,有人在唱《鹧鸪曲》,调子悲凉,像在哭:「汉家娘子白如雪,可惜腰肢硬似铁……硬似铁……」

陆朝东裹紧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的住处。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他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抱负——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辽泽,这片昔日水草丰美的湿地,如今正被金国最后的「进取派」改造成粮仓。

仆散忠义只穿一件单袄,站在新修的石头堤坝上,看着脚下那片被蒸汽抽水机排干的沼泽。黑土裸露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是完颜宗辅的表弟,被派到台安、黑山一带督垦,带着三千女真兵、两万各族奴工,在这片被历代视为「绝域」的沼泽地里,硬生生开出十万亩良田。

蒸汽抽水机是从燕京金工院拆来的旧货,压力不稳,隔三差五炸锅,死了不少奴工,可毕竟把水排出去了。水泥是本地窑口烧的,标号不够,堤坝修了三回,垮了两回,第三回总算站住了。

「这铁疙瘩,比娘们还难伺候!」仆散忠义踢了一脚锅炉,转头对匠人道,「加炭!加炭!」

匠人苦着脸:「勃极烈,炭不多了。从懿州运来的煤车被雪堵在路上……」

仆散忠义骂了一声娘,亲自带人去铲雪。他知道,这片黑土地是大金国最后的希望。等南边的地丢得差不多了,龙兴之地若再荒废,女真就真没根了。

远处,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上的人翻身跪在他面前:「勃极烈,会宁府急报!老主子们闹起来了,说您把好铁都拿来造机器,不给他们打刀造箭,他们要去燕京告御状。」

仆散忠义没动,从腰后摸出个酒囊灌了一口,声音很平:「告诉他们,想告就去告。太祖当年起兵时,手里也没有几把好刀。他们要是嫌日子过得舒坦,就去南边跟明军干一仗,死了干净。」

他转身走下堤坝,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嘎吱嘎吱响。

黑山、台安一带的新垦区,多是回流的旗人带着奴户在耕作。一个叫完颜胡沙的老旗丁蹲在田埂上,望着刚翻过的黑土,对身边的幼子说:「咱祖上就在这疙瘩打猎、捕鱼。你玛法跟着太宗爷打天下,死在汴梁城下,如今咱又回来咧。」

幼子问他:「阿玛,南边不好吗?」

完颜胡沙啐了一口:「好个屁!天天提防汉人瘪犊子造反,提防明妖北伐,睡觉都得睁只眼。不如回老家种地,踏实!」

黄龙府城东,一座旧宅院里,几个世袭旗丁包衣正围着火炉喝酒。酒是劣酒,肉是腌肉,桌上的菜也没几样。

「听说南边喇,明人的铁路都修到淮河北边了。」一个老态龙钟的旗丁叹口气。

另一个旗丁瞪眼:「铁路?咱大金也有铁路!从燕京到大名府,那不是铁路?」

「那叫马车铁路。」老谋克详稳摇摇头,「人家的火车,一天跑几百里,不用马。咱的马车铁路,还得用马拉着跑,能比吗?」

沉默……炉火噼啪,映着一张张灰败的脸。

会宁府城里,完颜阿奇那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貂裘,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几个老仆从地窖里往外搬白菜。白菜冻得邦邦硬,摔在地上当当响。他叹了口气,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

「主子,今年的年货……」老仆小心翼翼地问。

「年货?」完颜阿奇那苦笑,「能有口白菜就不错了。往年这时候,燕京那边早该送年礼来了。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往年这时候,铺子该挂灯笼了,孩子们该放鞭炮了。今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听说城里好些人家都往北边跑了——有的带着奴仆去了三江平原,说那边新开了荒地,去了就能分地;有的干脆卖了家产,回到老林子里重操旧业。他不想走,他爹埋在这,他爷也埋在这,他走了,谁给他们上坟?

可他又怕——怕明军打过来,怕那些汉奴造反,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最后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主子,回去歇着吧,外头冷。」老仆出来唤他。

完颜阿奇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院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北琴海畔,赫赫珠营里的「狼崽」们也在过年——所谓过年,不过是多发了几块冻鱼干,多喝了一碗稀粥。巴克什们喝醉了,懒得打他们。孩子们缩在窝棚里,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声交谈。

「我听说,南边有个大英雄,姓岳,专门杀女真人。」一个孩子说。

另一个孩子瞪他:「你听谁说的?胡说!」

「我听管粮的汉人老头说的。」

孩子们望着棚顶漏下的月光,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窝棚的缝隙前往外看。他看见远处的江面上有人凿冰捕鱼,听见风里传来的号子声,听不懂,却觉得好听。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只知道胳膊上烙着一个火印:「镶白旗丙字三十七号」。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见一个女人抱着他唱歌。他记不清那女人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很暖。他不知道那是他娘——他娘在浣衣院里,也许还活着,也许早死了。

腊月三十,天眷二年除夕的辽阳城头,完颜讹鲁朵望着南方的烟火——那是明国辽南军司的方向,不是烽火,是烟花。明国也在过永乐十六年。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这个时候,舟山军还没登陆,辽阳城还是大后方,街上车水马龙,妓馆酒肆彻夜不眠。如今辽阳成了前线,城里只剩下士兵和惶惶不安的百姓。

身后的城里,几个女真兵围在火堆旁喝着自己酿的劣酒,划拳骂娘。一个老兵喝醉了,蹲在墙角哭,哭他死在南方战场上的儿子。

三江平原的石头堤坝上,仆散忠义坐着,望着那片被抽干的沼泽。北风把他的胡子吹得结了冰,他不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身边——那是给他大哥留的,他大哥在南边,守着一座迟早要丢的城。

双城子垦区,陆朝东蹲在窝棚里,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块木板上写字。他写的是「明国辽东垦区纪要」,写他在双城子看到的、听到的、算到的。他不知道这木板能不能送到南边,不知道儿子陆宏毅还在不在明国学堂,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他只知道,这是他活着的最后一点意义。

「陆总管,吃饺子咧。」一个汉人奴工端着一碗饺子过来。

陆朝东接过碗,饺子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咬了一口,是酸菜馅的。酸菜是本地种的,白菜是汉人奴工教野人女真种的。

「过年咧。」奴工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麻木。

「过年了。」陆朝东用陌生的明州话重复了一句,把碗里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赫赫珠营的孩子们被允许在窝棚里点一盏油灯。灯是破碗做的,油是鱼油,捻子是破布搓的。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瘦削的、脏兮兮的脸。

那个瘦小的男孩趴在缝隙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他看见一颗星,很亮,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双手。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烙着一个火印。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去找那双手。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眷二年,就要来了。完颜讹鲁朵还在城头站着。他身后,是正在萎缩的帝国;他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敌人。而他的兄长完颜宗辅,正在更北的荒野里,试图用蒸汽抽水机开垦出女真人的最后一块退路。

雪还在下。北方的冬天,总是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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